国际会议中心的信道内,人流渐渐稀疏。
中方代表团的几人也随着人流陆续走出会议厅,郑辉略微落后于李部长几步,几人刚打算走入电梯,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郑辉。”
他回头,看见苏茜站在廊柱的阴影旁,似乎已等待了片刻。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竟有几分单薄。
“苏博士。”郑辉停下脚步,语气平和,略带距离感。
苏茜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
李部长自然是知道郑辉与苏茜之间关系的,见到苏茜上前,便带着几名随从率先下了电梯。
顶灯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投出一个淡淡的阴影。
苏茜沉默了两秒,仿佛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开口道:“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好聊了吗?”
郑辉看着她,长长地吸了口气,空气里的凉意让他添了一丝冷静。
他刚想开口,却因自己那个长长的深呼吸被苏茜抢了节奏。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很正式地说一句,对不起,郑辉。”
终究还是她先说出了道歉的话。
郑辉不得不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打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转而道:“其实有些东西,我早就已经放下了。”
“已经不在意了?”她的脸上开始挂上一丝疑惑
他微微仰起头,艰难地吞了一口空气:“其实我在意的一直不是当年的事情,”
郑辉也顿了足有两秒,仿佛是在查找那些勇气,继续说:“我更希望,以往的一切,无论对错,都能让它过去。”
苏茜其实没想到今天两人之间的对话会这么顺畅,有些意外地问:“那你在意什么?”
“未来。”郑辉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耸了耸肩说道:
“你应该也清楚,如果因为‘守望者’这件事,最终真能成立那个国际联合机构,以你我在专业领域的背景和经验,很大概率会被各自方面安排进那个机构的。所以说,重新共事几乎是必然。我不想,也没必要带着过去的芥蒂进入未来工作。那对项目,对我们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苏茜的眼神闪铄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坦然:“无论怎么说,谢谢你能放下。当年调查组的事情,我确实一直很后悔。”
这句道歉,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时,都带着那种卸下重负的轻微颤斗。
郑辉沉默了片刻,走廊尽头的喧哗似乎变得更遥远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带上那份勇气:“现在回头想想,终究是那时的我们都太年轻了。”
郑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唏嘘,继续道:“当时我们也都是被‘深红脉冲’那个信号冲昏了头脑。如果当时我们能象现在这样,先冷静下来,抛开那些所谓的立场和猜测,只是象以前在实验室工作的时候那样,坐下来,把所有的数据和疑虑摊在桌上,或许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一丝指责,只有对一段本该有更好结局的过往的深深遗撼。
这份遗撼,苏茜同样感同身受。她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惜,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郑辉点了点头,似乎不想让气氛再次沉溺于过往。
话锋一转,郑辉忽然提议道:“过去的事无法改变……这样吧,晚上如果没什么安排,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吧,一起喝一杯。就算为了可能到来的‘再次共事’,提前熟悉一下彼此现在的思路?”
苏茜略微一怔,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岁月磨砺后的沉稳。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还算清静。晚点我把地址发你。”
“恩。”郑辉应了一声。
夜色渐浓,郑辉按照苏茜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家藏在僻静小巷尽头的小酒吧。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暖黄色的灯光与舒缓的爵士乐瞬间将门外的喧嚣隔了开来。
苏茜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小圆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金汤力。郑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苏茜先开了口,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谢谢你能来。”
郑辉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的折射下闪着光。
气氛有些凝滞。苏茜似乎想再次道歉,郑辉却抬手轻轻制止了她。他看着她,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带着一丝释然。
“苏茜,关于当年那件事,其实在整个调查的过程中,我就已经知道泄密资料的人是谁了。”
苏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
然而郑辉的语气平稳得象在陈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大概在调查结束前一周,我就猜到信息是通过丹雅被传出去的了。”
“丹雅?!”苏茜失声低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她当时也只是个刚进组没多久的助理研究员啊!”
郑辉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是啊,就是因为她刚进组,对研究充满热情,也急于证明自己……她当时对我们反复推演的那个信号谐波特征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向她的老师请教了关于这类特征的理论可能性。”
“她难道不知道保密条例吗?”苏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严厉。
郑辉耸了耸肩:“可是跟自己的导师沟通学术问题,在我们的概念里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苏茜微微颔首,随即脸上又挂上了一丝困惑:“可是,如果仅仅是跟老师沟通,怎么会造成那么严重的泄密?”
郑辉晃了晃酒杯,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平淡地解释道:“她只是截取了一小段处理过的频谱图,并且也隐去了所有项目信息。但她低估了顶尖专家的洞察力,她提问的角度和语境,对于内行来说,也就是多猜一步的事情。”
“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揭穿她?”
郑辉喝了口酒,淡淡的说“因为她来找我了,调查开始后,时间的发酵把丹雅吓坏了,她主动找到我,来跟我坦白。”
“所以是你刻意保护了她?”苏茜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是的。”郑辉看向苏茜,目光坦诚。
“我告诉她,那件事到此为止。我对她说了三点:第一,她并非恶意,只是学术不谨慎;第二,一旦真相揭开,她的学术生涯就毁了,项目组也会因管理不善受到二次受重创;第三,当时那种高压下,她站出来也未必有人信,反而会引发更复杂的猜忌。所以,我让她保持沉默,由我来承担所有嫌疑。”
苏茜彻底怔住了,她看着郑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她想起了郑辉离开后,丹雅那段时间意志异常消沉,但工作状态又特别拼命的奇怪状态,原来背后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苏茜还没从回忆中走出,郑辉却已再次开口:“所以我当初的愤怒和失望,并不是因为最终背了黑锅,或是丹雅的无心之失。我真正无法释怀的,始终是在调查组面前,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你的反应。”
他直视着苏茜的眼睛,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你的证词,太‘符合程序’了,没有一丝一毫是基于你对我为人的了解,而流露出的信任。”
这番话象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茜记忆的闸门。
泪水涌上苏茜的眼框,她迅速低下头。
“对不起……郑辉,真的对不起,我当时……我太害怕了,我怕项目被毁……”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多年来用“理性”和“正确”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郑辉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茜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们当年都处理得够糟糕的。你选择了独自扛下一切,我选择了躲进规则的壳里。如果当时我们能象现在这样,坐下来喝一杯,好好吵一架,或许……”
“或许就不会有这五年的隔阂了。”郑辉接口道,语气也轻松了些。
郑辉再次喝了口酒,身体向后陷进沙发里。
他再次看向苏茜时,眼神里带着些好奇,仿佛是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说起来,光顾着说以前那些糟心事了。还没好好问过你,在欧洲那边过的怎么样?”
苏茜的笑容里开始带上一丝怅然:“头两年,真是够呛。”
她端起金汤力喝了一口,边想边说:“语言倒还是小事,主要是那种……嗯,怎么说,无处不在的‘局外人’感觉。研究所里同事都很专业,但下班后,他们聊的都是本地新闻、周末去哪度假、孩子学校的事儿,那时候我真的很难真正插上话。”
郑辉点点头,表示理解:“能想象,圈子没那么容易融入。”
苏茜耸耸肩,带着点自嘲地说:“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不过后来慢慢好了,强迫自己走出去,参加一些莫明其妙的兴趣小组,比如徒步、品酒什么的。”
……
郑辉看着眼前笑容自然的苏茜,与她聊了许多这些年来彼此的变化,现在的她比会议上那个施耐德博士团队的顾问要真实得多。
二十四小时,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在日内瓦那座环形会议室外,却上演着无数场足以重新锚定未来文明航向的激烈博弈与艰难决择。
当各国代表再次步入会场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已刻上了深思与权衡的痕迹。
郑辉在中方代表团席位上坐下,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审视、衡量以及猜忌。
联合国秘书长也没有多馀的客套,直接宣布会议开始。
“各位代表,现在开始就决议草案进行表决。草案内核议题为:授权成立‘守望者事件全球应对临时委员会’。该委员会将基于完全透明、平等合作与成果共享原则,被授予全权负责与地外实体‘守望者’的一切后续接触、技术验证、全球风险评估及长期合作框架的构建。”
“根据《全球危机应对章程》特别条款,此项决议需获得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一致同意,及出席代表三分之二多数方可通过。现在,请各位代表使用表决器进行无记名投票。”
会场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指尖轻触表决器时的“嘀嗒”声。
美方代表哈里森几乎在提示音刚落下的瞬间就完成了操作,他的动作干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伊万诺夫粗壮的手指在按钮上方悬停了片刻,目光扫过中、美双方代表团后,才重重按下。
施耐德博士作为顾问,与英、法两国派出的代表沟通了一下,尔后那两人也按下投票键。
随着主要政治力量接连完成投票,其他国家和局域组织的代表也陆续表决。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赞成”的绿色光点迅速蔓延,如同潮水般占据压倒性多数。
当最后一个投票权行使完毕,最终结果定格:
【赞成:189】【反对:2】【弃权:5】
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会场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寂静。
决议的通过,并非分歧的终结,而是一场更加复杂的全球博弈的开始——关于委员会的具体权责边界、内核人员构成、天量资源的调配,乃至如今还遥不可及的“时空稳定锚”工程的最终主导权——所有这些,都需要在接下来的角力中一一具象化。
联合国秘书长缓缓起身,声音庄重而有力:
“决议已获通过。根据授权,‘守望者事件全球应对临时委员会’于此正式成立。人类文明,从此刻起,将携手面对我们历史上前所未遇的共同挑战。愿智慧与责任,能指引我们共同迈出每一步。”
他稍微顿了顿,环视全场,继续说:
“诸位,委员会的成立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请各常任理事国及主要参与方,在二十四小时内提名一名全权代表。我们将立即召开第一次筹备会议,首要议程是审定《临时委员会临时章程》基本框架。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在一周内,让委员会具备最基本的运行与决策能力。”
会议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一场决定文明未来马拉松,就在这片寂静中,打响了发令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