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象是奏响一曲交响乐。
几十个小脑袋埋在大瓷碗里,根本抬不起来。热气蒸腾中,孩子们的小脸蛋都被熏得红扑扑的,象是涂了胭脂。
庞博学坐在靠窗的位置,此时正面临着人生中一个巨大的道德考验。
他面前的碗里,汤底醇厚金黄,米粉洁白如玉,上面铺着满满一层酱红色的牛肉片,酸箩卜丁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光是看一眼,口水就要决堤了。
“太好吃了……”
庞博学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软糯的筋膜在齿间化开,浓郁的卤香瞬间充满了口腔。他又喝了一口汤,鲜美的牛骨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早上出门前,爷爷庞统那副望眼欲穿、甚至有点卑微地暗示他“带点回来”的表情,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庞博学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粉,陷入了沉思。
带回去?
不行!
这米粉现在口感正好,要是装在保温桶里带回家,肯定就坨了,那就不好吃了。
给爷爷吃不好吃的东西,那就是不孝顺。
为了做一个孝顺的孙子,庞博学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爷爷,对不起了。这粉不能带回家,还是我自己替你吃了吧。”
小胖子在心里默默地划了个十字,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再次夹起一大筷子米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至于爷爷……我祝他好运,希望他能在店门口排到队。”
……
窗口后面,陈楚看着这群吃得头也不抬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
这才是食客该有的样子嘛!
单纯、直接,好吃就大口吃,不好吃就吐出来,一点都不做作。
相比起店门口那群为了吃口饭还要点评三道四、甚至为了抢座勾心斗角的老登,陈楚觉得给这帮孩子们做饭,成就感简直爆棚。
看着他们把碗底都舔干净的样子,这一早上的辛苦都值了。
目光扫过食堂,陈楚的眼神忽然在角落里停住了。
苏宁宁小口小口嗦着粉,小眉头微微皱着,大眼睛显得有些黯淡无神。
陈楚皱眉。
小家伙不对劲。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早上送宁宁来之前,他接了一个房产中介的电话。
因为当时正忙着给宁宁梳头,他就开了免提。
电话里中介大声地介绍着几套房源,说什么“一室一厅”、“独居首选”、“随时可以搬进去”之类的话。
当时宁宁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陈楚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大概明白了。
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敏感得很。她八成是以为自己要搬出去住,不要她了,或者是要把她丢在姐姐家,自己一个人去逍遥快活。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不能一直赖在姐姐姐夫家吧?
姐夫虽然人好不说,但陈楚自己是个成年男人,总得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正想着,苏宁宁端着小碗走了过来。
她走到窗口前,踮起脚尖,把碗递给陈楚。
“没吃饱?”陈楚接过碗。
苏宁宁点了点头,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还要吃。”
其实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她就是想赖在舅舅这里。
“好,舅舅给你盛。”
陈楚拿起勺子,特意在卤锅里翻找了一下,挑了几块纹理最漂亮的牛肉,放进碗里。
“多给你加点牛肉好不好?”
苏宁宁:“我咬不动……”
“没关系,我炖得很软烂,就算是没牙的老太太都能吃,何况我们牙齿长齐了的宁宁?”
说着,他将那几块颤巍巍的牛肉铺在粉上,又浇了一勺浓汤,递给苏宁宁。
与此同时,后厨的角落里。
刚刚帮忙分完餐的黎书,正躲在水池边,手里抓着一根陈楚剔下来的牛棒骨,毫无形象地啃着。
“唔!太香了!”
黎书一边啃,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
虽然大块的肉都被切下来给孩子们了,但这骨头上连着的筋膜和贴骨肉,才是真正的精华啊!经过几个小时的炖煮,这些筋膜早就软烂入味,轻轻一吸就滑进了嘴里,那种胶质满满的口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陈老板这手艺,神了!”
黎书用力吮吸了一口骨髓,一脸陶醉,“连骨头都这么好吃,要是谁嫁给陈老板,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
“看来真的要给他提上日程。”
……
幼儿园大门外。
相比起里面的温馨和谐,外面此刻却是剑拔弩张。
唐丰年扒着伸缩门的栏杆,脸贴在铁栏上,努力地向里面张望。
“大爷!大爷您通融一下!”
唐丰年冲着传达室里正在吃早饭的保安大爷喊道,“让我进去看看吧!我就看一眼!”
保安大爷姓王,是个退伍老兵。
此时,王大爷面前也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
王大爷吃得正香,听到喊声,有些不耐烦地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走出了传达室。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王大爷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唐丰年,“幼儿园重地,闲杂人等免进!你懂不懂规矩?”
“我不闲啊!”
唐丰年笑道,“我是去找陈老板的!我有正事!”
“找陈老板?”
王大爷眯起了眼睛,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象是在审视一个潜伏的特务。
“你找他干什么?送快递放门口就行,推销保险的赶紧走,别吓着孩子。”
“我不是推销的!”
唐丰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象个体面人,“我是美食评论家!我想劝陈老板去大酒楼当主厨!我可以给他介绍全杭城最好的饭店,年薪百万起步!他这种人才,窝在幼儿园里给小屁孩做饭,简直是暴殄天物!太浪费了!”
唐丰年说得唾沫横飞。
谁会跟钱和前途过不去呢?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番话在王大爷听来,简直就是恐怖袭击的宣战书。
把陈老板挖走?
去大酒楼?
那以后这帮孩子们吃什么?
我老头子吃什么?
这不仅仅是挖墙脚,这是要断了全幼儿园的粮啊!
这是要剥夺祖国花朵的快乐童年啊!
王大爷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回传达室。
唐丰年心中一喜,以为大爷是被自己的诚意打动了,要去拿钥匙开门。
“多谢大爷!您真是个明事理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王大爷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手里没拿钥匙,而是抄起了一把平时用来对付疯狗的防暴钢叉。
“好哇!好你个衣冠禽兽!”
王大爷一声怒吼,震得唐丰年耳朵嗡嗡响,“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幼儿园来搞破坏!”
唐丰年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钢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干什么?我是来给陈老板送前程的!”
“我呸!什么送前程,你这就是人贩子行为!”
王大爷挥舞着钢叉。
想把陈老板拐走,那就是拐走了孩子们的饭碗!
那就是拐走了孩子们的笑容!
这跟拐卖儿童有什么区别?
甚至性质更恶劣!”
“老子年轻的时候在边疆守国门,抓的就是你这种想偷国家财产的坏蛋!陈老板现在就是我们幼儿园的镇园之宝!”
王大爷手中的钢叉挥舞得呼呼作响,“你还想进去?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能进去,老子‘王’字倒过来写!”
唐丰年,“……”
“不是……大爷您讲讲道理,这怎么能叫人贩子呢?这是人才流动……”
“流你个头!赶紧滚!”
王大爷把钢叉往地上一杵,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说这里有个变态想偷厨子!”
唐丰年:“……”
他看着王大爷那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又闻了闻空气中越来越淡的牛肉香味。
“粗鲁!不可理喻!”
唐丰年呵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