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在合同末尾落下最后一笔，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先生捧着合同，象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笑容比此时窗外的阳光还要璨烂。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文档，又忍不住搓了搓手，满眼希冀地看向陈楚。
“那个……陈老板，既然房子的大事定下来了，明天是不是……照常营业？”
赵先生咽了咽口水，显然是惦记着那口滋味。
陈楚收起笔，轻轻摇了摇头：“明天不开。”
“啊？”赵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象是被霜打的茄子，“不开啊？是有什么急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私事。”
陈楚的回答言简意赅。
前两天那个采访视频在网络上发酵，陈楚闲遐时也看了一眼。
视频结尾的制作人员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是她。
在大学时期，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吃这吃那，却又总是喊着减肥的女孩。
既然知道了她在哪里，有些事，总该去见一面。
他不是那种喜欢长痛的人。
……
下午，夕阳将街道染成橘红色。
陈楚牵着苏宁宁的小手，把她送回家。
站在玄关口，苏宁宁背着小书包，仰着头。
“你要去哪里？”
小丫头敏锐地察觉到舅舅今天的情绪有些不一样，既不是去买菜，也不是去店里。他换上了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甚至还刮了胡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须后水的味道。
陈楚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柔声道：“乖乖在家，我出门去办一点重要的事情。”
苏宁宁低下头。
其实她很想说“我也要去”，或者“带上我”。可是看着陈楚的眼睛，她知道，舅舅不会带她。大人的世界里，总有一些小孩子不能参与的秘密。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是小孩子。
她闷闷地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出一句：“哦，那你……要早点回家。”
“恩，一定。”
陈楚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这才转身下楼。
……
夜晚的杭城，霓虹闪铄，车水马龙。
cbd内核区的写字楼群，象是一座座发光的玻璃森林。
晚上八点。
陈楚站在姐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楼下。
他并没有直接上去，也没有打电话。
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还捧着一盒刚在路边摊买的章鱼小丸子。
热气腾腾的小丸子上面撒满了木鱼花，在热气中微微蜷缩舞动。陈楚用竹签插起一颗，塞进嘴里。
外酥里嫩，酱汁浓郁，味道还行，但面粉稍微多了点，章鱼粒太小。
他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大堂的出口。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旋转门后。
陈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却在看清那人的瞬间，脚步硬生生地刹住了。
陈兰和朋友们打着招呼。
“我去，怎么这么早？”
陈楚看了一眼手表，才八点多快九点。对于姐姐来说，这个点下班简直就是“旷工”级别的早退。
眼看着陈兰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从大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发语音，陈楚想都没想，身形一闪，极其敏捷地钻进了旁边绿化带的一丛罗汉松后面。
开玩笑，要是被老姐看到自己大晚上不回家，守在她公司楼下，那绝对是一场灾难。以老姐的八卦程度，如果不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审问清楚，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那个方案再改改，不行，甲方的审美就是狗屎，但我们要把它包装成巧克力味的狗屎……行了，我今天稍微早点回去陪陪宁宁，挂了。”
陈楚躲在树丛后，嘴里还咬着半颗章鱼丸子，听着老姐霸气侧漏的语音渐渐远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发现。
他从树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继续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原本熙熙攘攘的大门口也逐渐变得冷清。偶尔有几个加完班的白领神色疲惫地走出来，打着哈欠拦的士。
……
与此同时，二十八楼，总策划办公室。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呼——”
楚秋月重重地把一份厚厚的文档合上，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宽大的人体工学椅上。
太累了。
这几天为了那个s级的项目提案，她几乎是连轴转，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六个小时。
办公室内没几个人，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显得格外寂聊。
楚秋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高跟鞋折磨了一整天的脚，眉头微蹙。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毫无形象的把高跟鞋蹬掉。
被黑丝包裹的小脚终于得到了解放，她惬意地伸直了修长的双腿，圆润可爱的脚趾头在丝袜里灵活地活动了几下。
“啊……活过来了。”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楚秋月，你可以的！最后一个提案，写完这个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她握紧小拳头，对着空气给自己打气，嘴里念念有词：“耶耶耶耶，好好好好，加油啊，楚秋月！你是最棒的打工人！你要赚大钱！”
中二又幼稚的行为。
打完气，她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可是，写着写着，她的肚子不争气。
好饿。
饥饿感一旦袭来，就象洪水猛兽一样无法阻挡。
楚秋月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次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红亮诱人的红烧肉，那色泽金黄的蛋炒饭，还有那个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的男人。
“呜呜呜……好想吃……”
她趴在桌子上，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神有些迷离。
记忆象是开了闸的洪水。
她想起了大学的时候，大三那年的暑假，两人一起去云南旅游。
那时候为了省钱，他们住的是带厨房的青年旅社。那天晚上暴雨，没法出去吃饭，陈楚就在公用厨房里，用两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和两个鸡蛋，做了一顿炒面。
那个坏家伙怎么说的？
他挠着头，一脸憨厚地说：“我不怎么会做饭。”
“骗子！”
楚秋月愤愤地捶了一下桌子，嘟着嘴，一脸委屈，“这家伙明明手艺这么好，竟然骗我说不会做饭！还说什么以后结婚了要我做饭……大骗子！坏蛋！你个王八蛋！”
骂着骂着，她的眼框微微有些发红。
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不想了不想了！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终于。
十一点半的时候，楚秋月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搞定！”
她保存文档，关机，穿上鞋子，拿起包包，走出办公室。
整栋大楼已经空了一大半，走廊里的灯光昏暗。
电梯下行，“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楚秋月走出大堂，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拉长她的影子。
她正准备拿出手机叫个网约车。
忽然。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