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在午后的城市街道上横冲直撞。引擎的嘶吼混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林峰瘫在后座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肩——刚才从四楼跳下来时撞到了,旧伤叠新伤,骨头可能裂了。
“撑住。”“隼”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扔过来一个小型医疗包,“里面有止血胶和止痛针。”
驾驶座上是个陌生面孔,三十来岁,平头,眼神冷得像冰,双手稳如磐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甩进小巷,垃圾桶被撞飞,哐当乱响。
“甩掉了吗?”林峰咬着牙撕开止血胶包装,拍在右肩伤口上。冰凉的感觉瞬间渗透,疼痛稍微缓解。
“暂时。”驾驶员瞥了眼后视镜,“但全城警网已经启动,所有出城路口都会被封锁。”
林峰看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飞速倒退,行人惊恐地躲避。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去哪?”他问。
“安全屋。”“隼”简短回答,“但撑不到那里——他们动用了直升机。”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林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一架警用直升机正在低空盘旋,机腹下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白色巨剑,在街道上扫来扫去。
“坐稳。”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子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宽度勉强够车通过,两侧墙壁的墙皮被后视镜刮掉大片。
直升机紧追不舍。传来威严的喊话:“车牌京a·7h328,立即靠边停车!重复,立即停车!”
“妈的,被锁定了。”驾驶员啐了一口,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巷道里疯狂加速,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九十度急弯。
没减速。
车子在弯道处猛地侧倾,右侧两个轮子离地,几乎要翻倒。驾驶员疯狂反打方向,车身擦着墙壁划过,火星四溅,终于摆正,继续前冲。
林峰被甩得撞在车门上,眼前发黑。他看了一眼“隼”——“隼”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
“不能开枪。”驾驶员声音冷静,“一旦交火,性质就变了。”
“那怎么办?”“隼”问。
“地下。”驾驶员指着前方,“前面三百米有个废弃地铁施工口,通往下水道系统。车进不去,但人能进。”
“弃车?”
“别无选择。”
林峰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盒——从沈皓身上拿回来的,已经没电了,但必须带走。还有那块存储芯片。他把两样东西塞进作战服内衬的口袋,拉好拉链。
车子冲出巷道,前方是一片拆迁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正中央,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施工口敞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直升机已经追到头顶,探照灯光柱锁定车身。
“跳车!现在!”驾驶员吼道。
几乎同时,“隼”一脚踹开车门,率先翻滚出去。林峰紧随其后,落地时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连滚带爬冲向施工口。
驾驶员最后一个跳出,在钻进施工口前,他回头朝车子扔了个什么东西。
三秒后。
“轰——!”
巨大的爆炸声!轿车化作一团火球,烈焰冲天而起,碎片四溅。直升机被冲击波震得摇晃,探照灯短暂失焦。
就这几秒钟的空档,三人已经钻进施工口,顺着陡峭的斜坡滑进黑暗。
下方是齐膝深的污水,恶臭扑鼻。手电光柱亮起,“隼”打头,林峰在中间,驾驶员殿后。三人踩着污水,沿着管道快速前进。
头顶传来直升机盘旋的声音,还有警车急刹、车门开关、呼喊声。但施工口被炸毁的车子残骸堵住了一半,追兵需要时间清理。
“这边。”“隼”拐进一条支管道。这里更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
爬上去,推开沉重的井盖。
外面是一个老旧仓库的后院,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安全了——暂时。
仓库里间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安全屋,有床、药品、食物和水,还有几台加密通讯设备。“隼”给林峰重新处理伤口,驾驶员则守在窗边警戒。
“你叫什么?”林峰问驾驶员。
“灰隼。”驾驶员头也不回,“‘守护者’外勤行动组。奉命接应你们。”
“接应?不是‘隼’找你帮忙?”
“是组织命令。”“隼”一边给林峰肩膀打固定绷带,一边解释,“你在医院闹的动静太大,总部已经启动应急程序。军法处、安全部门、甚至某些……不友好的势力,都在找你。组织认为,你现在是钥匙,也是靶子。”
林峰懂了。他握有第二把钥匙的线索,知道沈皓透露的信息,还带着那块芯片——这些足够让他成为各方争夺或清除的目标。
“沈皓说的‘七个碎片’是什么?”他问回正题。
“隼”坐到对面,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调出加密文件:“‘守护者’档案里记载,上古文明——我们暂时称之为‘先民’——在地球各地留下了七处遗迹。每处遗迹都保存着一块‘共鸣水晶’碎片,也就是‘钥匙’的组成部分。”
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有深海热液喷口附近的奇异结构,有冰层下的金字塔轮廓,有沙漠地底的几何图案。
“你们已经接触过两处:马里亚纳的‘深海之城’,那是第二处;而陈海生所在的,是第一处,代号‘起源之井’。”灰隼插话,“第三处,就是沈皓说的‘深海回声’,位于南极冰架之下。”
“另外四处呢?”林峰追问。
“位置不明。”“隼”摇头,“档案残缺,只知道代号:‘地心回响’、‘天空之镜’、‘熔岩之歌’、‘生命之根’。对应地点可能是地幔层、大气层上层、火山深处,以及……某个生物基因库。”
林峰感觉头大。七个碎片,散布在全球各种极端环境,这要找齐得猴年马月?
“为什么要集齐七个?”
“根据‘先民’留下的信息,七块碎片齐聚,能激活完整的‘共鸣场’,打开‘门’。”“隼”语气凝重,“但‘门’后面是什么,档案没写。只有一句警告:‘当七音归位,旧日将醒,摇篮变坟场’。”
和沈皓说的对上了。
“旧日遗民……到底是什么?”林峰想起沈皓最后那个恐惧的眼神。
“隼”和灰隼对视一眼。
“我们也不确定。”灰隼开口,声音低沉,“但组织内部有个假设:地球历史上可能不止一次诞生过智慧文明。上一个文明——‘先民’——在某种浩劫中几乎灭绝,少数幸存者转入深海、地底、冰盖下沉睡或封存。而‘门’,可能是他们留下的……某种唤醒装置,或者逃生通道。”
“那‘新黎明’为什么想打开它?”
“因为疯子总是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隼”冷笑,“他们认为‘先民’掌握了永生和进化的奥秘,打开‘门’就能获得这些力量,创造所谓的‘新人类’。但他们忘了,沉睡的巨兽被吵醒,第一件事就是觅食。”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隐约的警笛。
“接下来怎么办?”林峰问,“我现在是通缉犯,沈皓只剩三十多小时,钥匙碎片在南极——死局。”
“不是死局。”“隼”关掉电脑,“组织已经启动‘破冰行动’。一支小队正在集结,准备前往南极威尔克斯地冰架下的遗迹,寻找第三块碎片。”
“什么时候出发?”
“二十四小时内。”灰隼看了一眼手表,“但你得先解决身份问题。你现在是全城通缉的要犯,不可能正常出境。”
林峰皱眉。确实,机场、港口、陆路关卡肯定都有他的照片。
“组织有办法。”“隼”从床底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三套装备:潜水服、呼吸器、水下推进器,还有一个小型潜艇的模型。
“今晚十一点,东港区第七码头,有一艘巴拿马籍的货轮‘海王星号’起航,目的地阿根廷乌斯怀亚——那是去南极的主要中转站。”灰隼指着地图,“你们从水下接近,用磁吸装置固定在船底,偷渡出境。”
“船底?”林峰想象了一下被压在几百米深的海底、贴着船壳漂洋过海的画面,“能活?”
“特制的潜水服有生命维持系统,能撑七十二小时。船到底时,你们脱离,从水下进入港口。”“隼”说得轻描淡写,“风险是有,但比闯海关低。”
林峰咬了咬牙。他没得选。
“沈皓呢?”他最关心这个。
“组织会想办法。”灰隼说,“但你要明白,就算拿到第三块碎片,也只是七分之一。要救沈皓,可能需要集齐全部七块,激活完整共鸣场,才能逆转他的神经抑制。”
“那就集齐。”林峰声音嘶哑但坚定,“七个碎片,七个地方,一个个找。”
“隼”看着他,眼神复杂:“可能会死。”
“大刘已经死了。”林峰站起身,肩膀的疼痛让他咧了咧嘴,“沈皓不能死。陈海生也不能永远当标本。至于那些‘旧日遗民’……如果它们真醒了,总得有人挡在前面。”
他说完,开始检查箱子里的装备。潜水服是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像是仿生设计。呼吸器很轻巧,氧气瓶浓缩到只有矿泉水瓶大小。水下推进器像两个小翅膀,可以绑在腿上。
“还有一个问题。”灰隼突然说,“秦锋。”
林峰动作一顿。
“他带着人正在全城搜捕你。根据通讯监听,他拿到了特别授权,可以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击毙。”灰隼语气严肃,“如果他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
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灰隼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三辆黑色越野车呈包围阵型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没有标识,但动作专业迅速。
不是警察。
是军方的人。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脸色铁青,右手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是秦锋。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隼”压低声音。
“追踪器。”林峰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撕开自己病号服的衣领——在右肩伤口附近,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片嵌在皮肉里,正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是医院处理伤口时埋的!军法处的人早有准备!
“操。”灰隼骂了一句,快速从装备箱里抽出两把冲锋枪,扔给“隼”一把,“后门!快!”
已经晚了。
仓库前后门同时被撞开!秦锋带人从正面冲入,后面也有四五个枪手堵住退路。十几把枪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三人。
“放下武器!”秦锋的声音像冰碴子,“林峰,你被捕了。”
林峰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秦锋,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这些人里,有些面孔他认识——是“猎刃”的人。他们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枪握得很稳。
“秦队。”林峰开口,“沈皓只剩三十多小时。第三块碎片在南极。让我去,拿到碎片,救沈皓,然后我回来认罪。”
“不可能。”秦锋上前一步,“你袭击医护人员,打伤警卫,现在还是逃犯。命令是把你带回去,死活不论。”
“那就试试。”灰隼突然举枪。
瞬间,所有枪口对准他!
“别动!”“隼”按住灰隼的手,看向秦锋,“秦队长,你知道‘旧日遗民’吗?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秦锋眼神微动,但语气不变:“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的任务是执行命令。”
“命令会害死所有人。”林峰盯着他,“沈皓、我、大刘用命换来的线索——你就这样浪费?”
提到大刘,秦锋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周围几个“猎刃”的队员也眼神闪烁。
“大刘的牺牲报告,我已经写好了。”秦锋声音低沉,“他是英雄。但你不是——你是违反军纪、擅自行动、制造混乱的兵痞。”
“那就当我最后痞一次。”林峰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头,“秦队,你了解我。今天我要是出不去,我就拉响身上炸药——医院顺来的,剂量足够把这仓库炸上天。你们要么放我走,要么一起死。”
他撩开衣襟,腰间赫然绑着一排管状物——其实是潜水用的信号棒,但在昏暗光线下,确实像炸药。
秦锋瞳孔收缩。周围的队员一阵骚动。
“你不敢。”秦锋说,但枪口微微下垂了半寸。
“赌吗?”林峰手指按在“引爆器”上——其实是推进器的遥控开关。
空气凝固了。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鼓点。
漫长的十秒钟后,秦锋突然放下枪。
“所有人,退出去。”他说。
“秦队!”有队员急道。
“执行命令!”秦锋低吼。
队员们犹豫着,但最终缓缓后退,退出仓库,但依然守在外面。
仓库里只剩下秦锋、林峰、“隼”和灰隼四人。
秦锋走到林峰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他盯着林峰的眼睛,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南极小队,我会安排。但你必须走正常程序——假身份,假任务,伪装成科考队后勤人员。‘守护者’的人不能跟去,太显眼。”
林峰一愣。
“别以为我在帮你。”秦锋语气依旧冷硬,“沈皓是‘猎刃’的人,大刘也是。他们的账,我来讨。你去南极,拿到碎片,然后——我要你活着回来,把一切说清楚。”
他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扔给林峰:“加密频道,单线联系。南极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停住,没回头:
“林峰,记住。你要是死在外面,没人给你收尸。”
门关上。
仓库里,三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灰隼不确定。
“放水了。”“隼”收起枪,“但只能放到这里。后续的掩护、身份伪造、交通安排——他不能明着做,否则会被军法处抓把柄。”
林峰握紧通讯器,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看向窗外——秦锋已经带人上车,车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一场默许的逃亡。
一次没有归期的远征。
“准备出发。”林峰说,声音平静,“去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