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裹挟着冰晶,在天地间刮出一片惨白的混沌。林峰站在“长城站”科考站的观测平台边缘,隔着双层防寒面罩,看着外面能把人吹飞的风暴。南极的天气比他想象中更疯——风速每秒三十米,气温零下四十二度,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这还只是夏季。
身后传来靴子踩在金属楼梯上的闷响。一个穿着红色极地防寒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姜茶,加了伏特加。”男人把一杯塞到林峰手里,“吴浩,站里的机械工程师,也是你这次的后勤联络人。”
林峰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他掀开面罩下沿,喝了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四肢总算有了点知觉。
“谢了。”他重新拉好面罩,“情况?”
“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先听哪个?”吴浩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随便。”
“坏消息:威尔克斯地冰架区域的卫星图像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那里有异常热源信号——不是火山,是点状分布,像是有人用加热设备融冰。”吴浩从怀里掏出平板,屏幕上是卫星热成像图,几个红点在一片深蓝中格外刺眼。
“更坏的消息呢?”
“四个小时前,一支国际联合科考队在那片区域失联了。六个人,包括两名中国籍冰川学家。”吴浩划到下一页,是失踪人员的档案照片,“他们最后传回的信息是:发现冰层下有‘人工结构’,正在尝试钻探取样。然后信号就断了。”
林峰盯着照片。冰层下的人工结构——很可能就是沈皓说的遗迹。而失联,意味着要么出了自然事故,要么……被人为清场了。
“谁干的?”他问。
“不知道。但热源信号显示,至少有三支不同队伍在冰架区域活动。”吴浩收起平板,“一支疑似俄罗斯的极地考察队,一支美国的私人科研公司团队,还有一支……没有标识,但装备很专业,行动模式像军事人员。”
“新黎明。”林峰吐出三个字。
“组织也这么判断。”吴浩点头,“所以你的时间窗口很窄。风暴预计在六小时后减弱,届时我们会派雪地车送你到边缘点。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冰裂隙太多,车过不去。”
“装备呢?”
“准备好了。”吴浩转身带路,“跟我来。”
下到科考站的地下仓库。这里温度稍高,但也只有零下十几度。仓库中央,一套深蓝色的极地作战服挂在架子上,旁边是配套的冰爪、冰镐、雪橇,还有一把黑色的、枪管粗短的特种步枪。
“国产‘雪豹’极地作战服,内层智能调温,外层防割防冰,重量只有常规防寒服的一半。”吴浩拍着衣服,“头盔集成热成像、通讯、定位和氧气储备,极限环境下能支撑四十八小时。”
林峰检查步枪。枪身有明显的防冻处理痕迹,弹匣是透明的,里面是某种淡蓝色的特种弹药。
“np-9冰原步枪,发射低温稳定弹头,零下五十度也能正常击发。”吴浩拉开枪栓,“配三个弹匣,共九十发。另外,还有这个——”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装置,打开,里面是折叠状态的六旋翼无人机,旋翼有加热除冰功能。
“侦察无人机,抗风七级,续航两小时。能帮你探路和警戒。”
林峰点点头,开始穿戴装备。作战服很贴身,穿好后感觉身体被一层恒温的气囊包裹。头盔戴上,面罩落下,视野右上角出现各种数据:温度、风速、心率、血氧……
“还有这个。”吴浩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盘,“声波冰层探测器。贴在冰面上,能扫描下方一百米内的结构。遗迹如果真在下面,它能找到入口。”
林峰把圆盘塞进胸前的收纳袋。所有装备检查完毕,重量大约二十五公斤——在南极,这已经算轻装上阵。
“最后一样。”吴浩犹豫了一下,从最里面的保险柜取出一个金属筒,拧开,里面是一管淡金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组织给的,‘应急强化剂’。注射后能在三十分钟内大幅提升体能和抗寒能力,但副作用……很大。可能伤心脏,甚至导致器官衰竭。”
“用不着最好。”林峰接过金属筒,插在作战服腿侧的应急插槽里。
“还有一个消息。”吴浩看着他,“国内那边,秦队长传信过来:沈皓的情况恶化了。神经医学中心的最新报告显示,他的脑电波活动正以每小时百分之一点五的速度衰减。按照这个速度,他撑不过二十八小时。”
二十八小时。
从南极到国内,就算拿到碎片立刻返回,最快也要二十小时。他只有不到八小时的时间,在冰架深处找到遗迹,拿到第三块碎片。
“知道了。”林峰声音平静。
吴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在二十分钟后出发。先去吃点热东西,你需要热量。”
科考站的食堂里,几个留守的科研人员正在吃饭,看到林峰进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林峰没理会,独自坐到角落,面前摆着一盘加热好的自热米饭和炖肉。他机械地吃着,味如嚼蜡,脑子里全是如何在冰裂隙遍布的区域快速推进的方案。
“嘿,你就是新来的后勤员?”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凑过来,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热情,“听说你要去冰架那边?那地方可危险了,冰裂隙多得像蜘蛛网,去年有支队伍——”
“小赵,吃你的饭。”吴浩走过来,把那研究员拽走了。他坐到林峰对面,压低声音:“别介意,那孩子刚来,啥都不懂。”
“没事。”林峰扒完最后一口饭,“车好了吗?”
“差不多了。”吴浩看了眼时间,“驾驶员是老陈,站里最好的极地车手。他会送你到距离坐标点最近的安全区,大概五公里。剩下的路,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五公里。在平坦地带,武装越野只要二十分钟。但在南极冰架,在风暴刚过的冰裂隙区,可能需要三小时,甚至更久。
“够了。”林峰起身。
雪地车停在科考站的车库,履带式,外形粗犷,驾驶舱是全封闭的。驾驶员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被极地的风吹得满是皴裂,但眼神很亮。他看到林峰,点点头,没多话,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稳。路不好走。”老陈的声音沙哑。
林峰爬上车。驾驶舱里很暖和,甚至有股淡淡的柴油味。老陈启动引擎,履带碾过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冲进外面依然肆虐的风雪中。
能见度极低。车头的大灯在风雪中只能照出十几米远。老陈开得很稳,但依然能感觉到车子在冰面上的颠簸和打滑。仪表盘上,导航地图显示着路线——一条曲折的绿线,蜿蜒通向冰架深处。
“你去那儿干啥?”开了半小时后,老陈突然问。
“找东西。”林峰盯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那地方邪乎。”老陈点了根烟——在密闭驾驶舱里,这很不寻常,但他似乎不在乎,“三年前,我有次送人去那边采样,碰到过怪事。”
“什么怪事?”
“冰层底下有光。”老陈吐了口烟,“蓝绿色的光,像鬼火,一闪一闪的。当时我们带了钻探设备,想往下打看看,结果刚钻到二十米深,仪器全失灵了。不是冻坏的,是那种……电子设备死机一样的失灵。撤回来后,又都好了。”
林峰想起马里亚纳海沟里那些发光生物和遗迹的荧光。看来南极的遗迹也有类似特征。
“后来还有人去过吗?”
“有。去年有支欧洲的队,说是要研究古气候,在那片钻了更深的孔。”老陈弹了弹烟灰,“结果钻到八十米时,冰芯样本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金属碎片。不是现代的合金,成分分析不出来,但至少有几万年历史。”老陈看了林峰一眼,“那支队伍回国后,所有成员都签了保密协议。再后来,就听说他们陆续转行了,有的甚至……失踪了。”
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林峰没说话。车继续向前。两小时后,风暴明显减弱,能见度提升到百米左右。前方,冰原开始出现起伏,巨大的冰脊像凝固的波浪,纵横交错。冰裂隙也开始出现——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像大地张开的伤口。
“只能到这儿了。”老陈停下车,指着前方,“再往前,冰裂隙太密,车过不去。你要去的地方,在东北方向大约五公里,绕过那片冰塔林就能看到标识。”
林峰看向他指的方向。远处,一片白色的冰塔林矗立在冰原上,像巨人留下的墓碑。冰塔之间,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黑暗——是密集的裂隙带。
“谢了。”他拉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
“等等。”老陈从座位下掏出一卷荧光标记绳,“系在腰上,另一头固定在锚点上。万一掉进裂隙,还能顺着绳子爬上来。”
林峰接过绳子,把一端扣在车后的牵引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他跳下车,踩在冰面上。冰爪扎进冰层,发出“咔嚓”的脆响。
“活着回来。”老陈在车里喊。
林峰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冰塔林走去。
风小了,但温度更低了。作战服的面罩内侧开始结霜,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手套擦一下。冰面很滑,即使有冰爪,每一步也得小心。冰裂隙在身边纵横交错,窄的只有巴掌宽,宽的能吞下一辆卡车。他必须不断绕路,前进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一小时后,他抵达冰塔林边缘。冰塔高的有二三十米,矮的也有四五米,形态千奇百怪,风蚀出的孔洞像眼睛,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他打开头盔的热成像,视野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冰塔是深蓝,周围冰面是浅蓝,而前方……
有几个橘红色的热源。
不是动物。南极几乎没有大型陆生动物。是人体,或者设备。
林峰立刻关掉热成像,闪身躲到一座冰塔后。他小心探头,用头盔的光学变焦看向前方。
大约三百米外,冰塔林的中央空地上,搭着三顶帐篷。帐篷旁停着两辆雪地摩托,还有一台小型钻探设备。几个人影在帐篷间走动,穿着白色的极地伪装服,但动作姿势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不是科考人员。
林峰数了数:六个。两人在帐篷外警戒,四人在操作钻探设备。设备已经钻出了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冰洞,深不见底。
他掏出无人机,启动。六旋翼无声升起,贴着冰塔的阴影向前飞去。无人机传回实时画面:帐篷里堆放着武器箱——突击步枪、炸药、还有几个圆柱形的容器,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被无人机捕捉到。林峰放大画面——是个白人,四十岁左右,下巴有道疤,眼神阴鸷。他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脸。
在“守护者”提供的资料里。代号“冰锤”,前法国外籍军团特种兵,退役后加入“新黎明”,负责极端环境下的武装行动。
果然是“新黎明”。
他们已经在钻探了。
林峰收回无人机,脑子里快速计算。六个人,装备精良,有钻探设备,可能已经接近遗迹入口。自己一个人,一把枪,硬闯是送死。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沈皓的极限,还剩二十五小时。
必须想办法绕过去,或者……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观察四周地形。冰塔林很密,如果能制造一次冰崩,或许能埋掉他们的营地,至少争取时间。但冰崩也可能把自己埋了。
正想着,钻探设备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操作设备的几个人围在洞口,指着下面,似乎发现了什么。其中一人拿起对讲机,急切地说着什么。
几秒钟后,所有人放下手头工作,围到洞口边。连警戒的两人也过去了。
机会。
林峰从冰塔后闪出,快速但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他利用冰塔的阴影作掩护,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距离营地只有二十米时,他停下,躲在一座冰塔后。从这里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用的是英语,夹杂着俄语和法语。
“……信号确认了,下方四十米处有金属反应。”
“结构完整度?”
“超过百分之八十。入口应该在正下方五十米左右。”
“炸药准备好,炸开最后一层冰。”
“等等,声纳显示下面有空间——很大,可能有生物活动迹象。”
“生物?这下面零下几十度,哪来的生物?”
“不知道,但热源显示……是温血动物。”
温血动物?在南极冰层下五十米?
林峰皱眉。他想起马里亚纳的那条幽蓝生物。难道南极遗迹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管他什么动物,炸开再说。”代号“冰锤”的疤脸男人下了命令,“安装炸药,定时三分钟。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几个人开始忙碌。林峰看到他们从箱子里取出塑胶炸药,塞进冰洞,接上雷管和定时器。然后所有人开始后撤,退到五十米外的雪地摩托旁。
三分钟倒计时。
林峰看了一眼腰间的荧光标记绳——长度足够他撤回雪地车那边,但那样就前功尽弃了。他必须接近洞口,在爆炸后的第一时间进入。
风险极大。爆炸可能引发冰层大面积崩塌,他也可能被埋。
没时间犹豫了。
他握紧冰镐,计算着路线。爆炸点周围三十米是危险区,他需要在爆炸后十秒内冲到洞口——那时冰层还未完全塌陷,但爆炸冲击波已经过去。
赌命。
倒计时两分钟。
他解开腰间的标记绳——这东西现在只会碍事。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压到最低。
一分钟。
冰塔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远处,“新黎明”的人已经发动雪地摩托,准备随时撤离。
三十秒。
林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他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如针。
“轰——!!!”
沉闷的爆炸声!不是巨响,是冰层下被压抑的轰鸣!地面剧烈震动!以洞口为中心,冰面像蜘蛛网一样裂开,裂纹闪电般向外蔓延!
就是现在!
林峰像弹簧一样弹起,朝着洞口全力冲刺!冰面在脚下开裂、塌陷!他每一步都踩在裂缝边缘,借助冰爪的抓地力向前扑!
二十米!十米!五米!
洞口已经炸开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下面黑漆漆的,有冰冷的空气涌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铁锈,又像某种腐朽的有机物。
他纵身一跃,跳进坑洞!
身体在空中下坠。冰壁在两侧飞速上升。他调整姿势,双腿微屈,准备承受落地冲击。
下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是幽蓝色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
冰层之下五十米,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壁覆盖着发光的蓝色苔藓状生物,照亮了整个空间。而洞底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不是现代建筑。是某种棱角分明的、暗灰色的几何结构,表面布满看不懂的纹路,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深深扎进更深的冰层中。
遗迹。
第三块碎片,就在里面。
林峰重重砸在冰洞底部松软的积雪上,翻滚卸力。他刚爬起来,头顶就传来冰层持续崩塌的轰隆声——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洞口正在被落冰封死!
他必须尽快进入遗迹,拿到碎片,然后找别的出路。
否则,就会被活埋在这冰层之下五十米。
他握紧步枪,朝着那座倒金字塔走去。
而遗迹入口处,厚重的金属门上,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正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