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林峰感觉自己在深海里下沉，四周是冰冷的压力，耳边是遥远的水流声。然后有光——淡金色的，从头顶照下来。他向上游，拼命游，肺像要炸开
“咳——！”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让胸腔刀割般疼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背贴着监测电极。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林峰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秦锋坐在床边椅子上，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茬冒出一片青灰。这个永远腰板笔直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皓”林峰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活着。”秦锋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醒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医生说意识恢复了，但记忆混乱，需要时间重建。”
林峰喝了口水，温水润过喉咙，稍微舒服了些。“我昏迷多久？”
“十八小时。”秦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两点。你错过了很多事。”
“什么事？”
秦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不是北京的天空，而是连绵的雪山？
“我们在哪？”林峰撑起身体，点滴架晃了晃。
“青藏高原，海拔四千二百米，代号‘昆仑’的前沿基地。”秦锋转过身，表情凝重，“你昏迷后四小时，全球七个遗迹的能量爆发达到峰值。马里亚纳海沟出现直径五公里的漩涡，持续至今。南极冰架大面积崩塌，露出下面的金属结构。西伯利亚冻土层裂开三百公里的地缝，涌出高温蒸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撒哈拉地下钻出某种东西。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是两者的混合体。安第斯火山带七座火山同时喷发，火山灰覆盖半个南美洲。还有百慕大——过去二十四小时，那片海域失踪了十七艘船、三架飞机。”
林峰感觉后背发凉：“‘门’要开了？”
“已经在开了。”秦锋走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调出全球地图。地图上，七个红点闪烁，每个红点都延伸出辐射状的能量波纹，波纹正在向中心汇聚——汇聚点位于太平洋中部，坐标马里亚纳海沟附近。
“根据‘守护者’的计算，能量汇聚完成还有二十二小时。”秦锋放大那个汇聚点，“届时，‘门’会完全开启。没人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但根据沈皓被抑制前的记忆碎片不会是友好的东西。”
“沈皓的记忆恢复了？”
“碎片式的。他说他‘看’过‘门’后面的景象——不是用眼睛，是意识连接时看到的。”秦锋深吸一口气，“他说那里是‘摇篮’，孕育过无数文明。但也是‘坟墓’，埋葬了那些文明。‘旧日遗民’不是外星人，是地球上一代智慧生命的幸存者，他们在浩劫中把自己封存进‘门’后的空间，等待复苏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人类挖出了七块碎片，激活了共鸣。”秦锋关闭平板，“‘守护者’认为，‘旧日遗民’的复苏需要两个条件：足够的能量，以及合适的‘容器’。”
“容器？”
“肉体。”秦锋看着林峰，“人类的肉体。他们的意识可以在‘门’后空间永恒存在，但想要重返现实世界，需要宿主。而经过碎片能量‘同步’过的人类——比如你，比如沈皓，比如陈海生——是最佳的容器。”
林峰想起昏迷时“看”到的那双巨大眼睛。那不是幻觉。
“所以‘新黎明’想打开‘门’，是为了”
“为了获得‘旧日遗民’的知识和力量，甚至可能想主动成为容器，追求所谓的‘进化’。”秦锋冷笑，“一群疯子。”
病房门被推开，猴子冲进来，看到林峰醒了，眼睛一亮：“峰子！你他妈可算醒了！”
他身后跟着“隼”。这个“守护者”的特工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但眼神依旧锐利。
“感觉怎么样？”“隼”问林峰。
“死不了。”林峰试着活动四肢。除了虚弱，没有其他不适。他甚至觉得身体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血管里缓缓流动。是碎片能量的残留？
“你的神经和碎片能量完成了深度同步。”“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现在你不需要手持碎片，也能感知到其他碎片的位置，甚至能轻微影响它们的共鸣频率。”
林峰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能延缓‘门’的开启。”“隼”走到床边，调出平板上另一个界面——是七个遗迹的实时能量读数，“每个遗迹的能量输出都有特定频率。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意识场干扰其中几个，打乱频率同步，就能拖延汇聚过程。”
“能拖延多久？”
“一小时？两小时？不确定。”“隼”坦诚，“但每多一小时，我们就能多做一小时准备。”
“什么准备？”
秦锋接过话：“全球紧急会议六小时前召开。中美俄英法五个常任理事国达成临时协议，组建联合特遣队，任务目标——在‘门’完全开启前，摧毁或至少瘫痪七个遗迹的能量节点。”
“怎么摧毁？”
“每个遗迹情况不同。”“隼”调出资料，“马里亚纳海沟的节点在深海之城内部，需要深潜器。南极节点在冰架下，需要钻探爆破。西伯利亚节点在地缝深处，环境极端。撒哈拉节点被那些‘混合体’守卫。安第斯节点在火山岩浆库旁。百慕大节点在海床上，但周围空间扭曲。至于青藏高原的这个节点”
他看向窗外远方的雪山：“就在我们脚下四百米。是‘生命之根’遗迹的所在地，也是七处遗迹中唯一一个建在人口相对密集区域的。”
林峰明白了：“所以这里成了前线基地。”
“对。”秦锋点头，“联合特遣队的总指挥部就设在这里。中方由‘猎刃’牵头，我任指挥官。你的编制暂时恢复了。军法处那边，我用了点手段，说你需要戴罪立功。”
“沈皓呢？”林峰问，“他能参战吗？”
“不能。”秦锋摇头，“他的意识刚恢复，需要静养。而且他体内有‘新黎明’植入的神经锁残留，也有碎片激活的‘印记’。他现在是个不稳定的变量，留在后方更安全。”
林峰沉默了几秒：“那陈海生呢？‘守护者’打算怎么处理他？”
“隼”和秦锋对视一眼。
“我哥哥”“隼”开口，声音有些涩，“还在‘起源之井’里。唤醒他需要三把碎片，我们只有三把，但其中两把在你体内形成了能量印记，无法取出。所以”
“所以他还得继续当标本。”林峰替他说完。
“隼”没否认，只是攥紧了拳头。
病房里一阵沉默。窗外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一架接一架在基地起降，运输着人员和装备。
“说说行动计划。”林峰拔掉手背上的点滴针头，血珠渗出来，他用手指抹掉。
秦锋看着他：“你确定能行？你的身体——”
“死不了就能行。”林峰下床，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基地。停机坪上，穿着不同国家军装的士兵在协同装载装备。远处，大型钻探设备正在架设，目标是脚下四百米深的遗迹。
“七处遗迹，我们需要同时攻击，打乱能量同步。”“隼”调出全球部署图，“中美负责马里亚纳，俄英负责西伯利亚，法德负责撒哈拉，其他国家混编负责安第斯和百慕大。至于南极和青藏高原由我们中方负责。”
“为什么南极也归我们？”猴子问。
“因为‘雪雁’飞机和长城站的基础还在，我们有现成的前进基地。”秦锋解释，“而且南极的‘深海回声’遗迹是你发现的，你熟悉情况。”
林峰点头：“青藏高原这个呢？‘生命之根’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隼”调出探测数据，“声波扫描显示，遗迹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根系状的金属结构，向下延伸超过两公里。能量节点位于根系最深处。但我们尝试钻探时，遇到了阻碍。”
“什么阻碍？”
“遗迹在防御。”“隼”播放了一段录像——钻探设备钻到三百米深时，冰层突然涌出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腐蚀了钻头，还沿着钻孔向上蔓延，三名工人接触后皮肤溃烂，现在还在抢救。
“那些液体有强腐蚀性和神经毒性。”“隼”关闭录像，“更麻烦的是，最近十二小时，遗迹周围开始出现生物异常。”
“什么意思？”
秦锋接过话：“基地外围三十公里范围内，所有野生动物的行为都变得异常。藏羚羊成群冲击铁丝网，雪豹主动攻击巡逻队，连鸟类都开始集群撞击直升机旋翼。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林峰想起撒哈拉钻出的“混合体”。青藏高原的遗迹，守卫方式可能是控制生物。
“攻击计划是什么？”他问。
“四十八小时内，七支队伍必须就位。二十二小时后——也就是‘门’预计开启的时间——同时发起攻击。”秦锋在地图上标出时间线，“我们的任务是：一队下到‘生命之根’深处，安装炸药，摧毁能量节点。二队前往南极，执行同样任务。三队留守基地，防御可能的生物冲击。”
“我去‘生命之根’。”林峰说。
“我就知道。”秦锋没反对，“猴子跟你去。‘隼’也去——他熟悉遗迹结构。我再给你们配六个‘猎刃’的兄弟，都是好手。”
“装备呢？”
“已经在准备了。”秦锋看了眼时间，“两小时后出发。你需要先去做个全面检查，确保身体能撑得住。”
“不用检查。”林峰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感觉比以前更好。”
这不是逞强。他真的感觉身体里涌动着陌生的力量——不是肌肉力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能“听”到很远的声音，能“看”到更细微的细节，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四百米深处，那个遗迹的“脉动”。
那是碎片共鸣的牵引。
“还有一个问题。”“隼”突然开口，“‘新黎明’不会坐视我们行动。他们在每个遗迹都有部署，而且他们可能和‘旧日遗民’有了某种程度的‘沟通’。”
“沟通？”林峰皱眉。
“沈皓苏醒后的碎片记忆里，有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人类，站在‘门’前，和里面的‘眼睛’对话。”“隼”语气凝重，“那个人类的背影很像‘新黎明’的创立者，一个叫‘先知’的神秘人物。”
“他们在谈判？”
“或者在交易。”“隼”说，“用人类的肉体，换取知识和力量。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敌人就不只是‘新黎明’，还可能包括被他们唤醒的‘旧日遗民’的部分意识。”
病房里再次沉默。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雪山染成血色。基地的探照灯陆续亮起，把夜幕切割成一片片光区。
“两小时后，地下入口集合。”秦锋最后说，“林峰，这次任务可能是最后一次。‘门’开，世界可能就完了。你有什么话想留给谁吗？”
林峰想了想，摇头：“没有。”
“家人呢？”
“我爹妈走得早，爷爷也去了。”林峰扯了扯嘴角，“‘猎刃’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兄弟。”
秦锋看着他，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尽量。”
林峰转身走向病房门口，猴子跟上。“隼”迟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医疗兵推着设备车匆匆跑过。广播里在反复播放着警报：“所有作战人员，两小时内完成装备检查，到指定区域集合。重复”
“峰子。”猴子突然低声说，“沈皓在隔壁病房。刚醒，医生说他现在意识清醒，但记忆还是乱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峰脚步顿住。他看向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区，那里的门紧闭着，玻璃窗后能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他犹豫了几秒，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猴子不解，“他可是——”
“正因为他是我兄弟，我才不能去。”林峰打断他，声音很低，“见了面，我怕我会舍不得走。而且他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猴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三人来到装备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全套作战装备——不是常规的，是特制的。防腐蚀作战服，外层涂着银色的特殊涂层。头盔集成了氧气供应和防毒面具。武器除了常规步枪，还配了喷火器和一种新型的、枪口粗大的“声波震荡枪”。
“遗迹内部可能有毒气、腐蚀液，还有未知生物。”“隼”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解释，“这些装备能提供基础防护，但别指望它们能挡下一切。进了遗迹，更多靠的是经验和运气。”
林峰穿上作战服。很重，但活动性不错。他拿起那把声波震荡枪，掂了掂：“这东西有什么用？”
“发射低频声波，能震碎特定频率的晶体结构。”“隼”说，“遗迹的能量节点很可能是晶体构成的，用这个可能有效。但小心后坐力——能震碎你肩胛骨。”
林峰把枪背好。最后，他拿起一个金属盒——里面是三块碎片。不，现在只有两块实体碎片，第三块的“印记”在他体内。
“这个也要带？”“隼”问。
“必须带。”林峰把盒子固定在胸前，“我需要它们共鸣的频率来定位节点。”
一切准备就绪。距离出发还有半小时。
林峰走到基地的观景平台，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高原。远处，雪山之巅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更远处，夜空开始出现星星——但在某个方向，星星是扭曲的，像是透过热浪看到的景象。
那是能量异常区。遗迹的影响。
“林峰。”
身后传来声音。林峰转身，愣了一下。
是沈皓。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军大衣，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清明的。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但他坚持站着，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颤抖。
“你怎么——”林峰话没说完。
“医生说我不能下床，但我必须来。”沈皓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峰示意护士离开。平台上只剩他们两人。
“你记忆恢复了？”林峰问。
“部分。”沈皓看着他，“我记得你是谁，记得‘猎刃’，记得我们一起训练、出任务。但我脑子里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画面。声音。知识。”沈皓的眼神有些空洞，“比如我知道‘生命之根’遗迹的内部结构图，知道能量节点的精确坐标，还知道怎么避开里面的陷阱。”
林峰心脏一跳：“你被‘植入’了？”
“不是植入，是‘共享’。”沈皓按住太阳穴，“当我意识连接到碎片时，我也连接到了‘它们’的部分记忆库。那些‘旧日遗民’在遗迹里留下了信息，等待后来者读取。我读到了。”
“这对你有害吗？”
“不知道。”沈皓摇头，“但我知道这对你有用。。那里有一个‘心脏室’，节点是七块碎片形状的水晶簇，环绕着一具骸骨。那具骸骨是‘旧日遗民’的祭司，它在守护节点。”
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进入心脏室需要穿过三个区域：腐蚀液走廊、生物培育室、精神幻象厅。腐蚀液走廊的地面有压力感应陷阱，走边缘。生物培育室里有休眠的守卫兽，别惊醒它们。精神幻象厅会投射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保持清醒，别相信眼睛看到的。”
林峰记下了：“还有呢？”。”沈皓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用声波震荡枪调到这个频率，可以震碎它。但震碎的瞬间，会释放大量能量冲击，必须立刻撤离，否则会被能量烧成灰烬。”
他睁开眼，看着林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新黎明’的人已经进去了。我‘看’到了他们，至少有八个，带队的是个女人，代号‘血蔷薇’。她手里有第四块碎片。”
林峰瞳孔收缩：“她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但碎片共鸣告诉我，第四块碎片在撒哈拉，她应该刚从那里过来。”沈皓抓住林峰的胳膊，手指用力，“小心她，林峰。她不是普通人，她也被碎片‘同步’过。她能控制生物，遗迹里的那些异常动物，可能就是她在操控。”
信息量太大，林峰脑子快速消化着。他反手握住沈皓的手：“这些记忆会消失吗？”
“可能会。医生说我的大脑在自我保护，可能会逐渐屏蔽这些外来信息。”沈皓苦笑，“所以趁我还记得，都告诉你。”
“够了。”林峰拍拍他的肩，“回去休息。等我回来，咱们喝酒。”
“林峰。”沈皓没松手，“如果我如果这些记忆最终改变了我，让我变得不再是我，你还会认我这个兄弟吗？”
林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你他妈就是变成外星人，也是我兄弟。”
沈皓眼眶红了，松开手：“去吧。活着回来。”
林峰转身走下观景平台。身后，沈皓的声音追上来：
“记住！精神幻象厅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哪怕看到我死在你面前，也是假的！”
林峰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会让人痛彻心扉。
装备室门口，猴子、“隼”和另外六名“猎刃”队员已经整装待发。秦锋也在，他逐一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最后走到林峰面前。
“刚刚收到情报，‘新黎明’在七个遗迹都有部署，但主力集中在青藏高原和马里亚纳。”秦锋压低声音，“他们可能想在这两处打开突破口，抢先进入‘门’。”
“那我们更要快。”林峰说。
秦锋点头，退后一步，扫视所有人：“任务目标：摧毁能量节点。任务优先级：第一是完成任务，第二是活着回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
八个人，两辆经过改装的山地突击车，冲进高原的夜色中。目标：四十公里外，遗迹入口。
而基地的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全球七个红点的能量波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汇聚。
倒计时：二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世界的命运，进入最后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