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30运输机的货舱里没有窗户，只有舱壁上几盏惨白的应急灯。林峰盯着腕表上的数字跳动——十七小时四十三分。从南极到基督城的五小时航程，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
吴浩靠在物资箱上打盹，胡子上的冰碴化了又结。这个工程师跟了一路，没抱怨过一句。林峰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
吴浩睁开眼，接过，塞进嘴里干嚼：“还有多久？”
“三小时到基督城。”林峰看了眼卫星定位，“转机的湾流g650已经在机场等着了，秦队安排的。直飞北京，十小时。”
“来得及吗？”
林峰没回答。他掏出那三块碎片，摊在掌心。淡金色的晶体在昏暗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三块碎片微微震动，像是活物的心跳。他右肩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连疤都只剩浅痕——碎片的治疗效果远超想象。
但沈皓能承受这种力量吗？
货舱的扩音器突然“滋啦”响了一声，接着传来飞行员的声音：“五分钟后降落基督城机场。地面温度八摄氏度，天气晴。”
林峰收起碎片，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吴浩抓紧旁边的捆货网，脸色发白。
五分钟后，起落架触地的震动传来。舱门打开，基督城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峰跳下舷梯，机场跑道上，一架银白色的湾流g650已经启动引擎，后舱门敞开着。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亚洲男人站在舷梯旁，看到林峰，快步上前：“林先生？秦队长让我接你。飞机已经申请了紧急航线，直飞北京首都机场，航程九小时四十五分钟。”
林峰点头，回头看了眼吴浩：“你——”
“我在这等‘探索者’号。”吴浩摆手，“你快走。”
没时间客套。林峰冲上湾流，舱门关闭。机舱内部是豪华的私人飞机配置，但此刻座位上堆满了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便携式呼吸机、还有几个林峰不认识的仪器，外壳上印着“神经医学中心”的字样。
“这些是秦队长让我带的。”黑衣男人坐在对面，系好安全带，“沈皓的情况不太好。飞机上有卫星电话，你可以随时联系国内。”
引擎轰鸣，飞机滑跑，起飞。基督城的海岸线迅速缩小，消失在云层之下。
林峰掏出卫星电话，拨通加密频道。
三声忙音后，接通。
“秦队。”
“你在飞机上了？”秦锋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医院走廊。
“嗯。九小时四十五分钟后到。”林峰看了眼时间，“沈皓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秦锋压抑的声音：“脑电波活动衰减到临界值了。专家组做了最后尝试，用药物强行刺激神经活性撑不了太久。”
“多久？”
“最多十二小时。”
比预想的还要少七小时。
林峰握紧电话：“我赶得上。碎片三块碎片在我这儿，它们能治疗。我的伤就是——”
“我知道。”秦锋打断，“‘守护者’的人在医院。他们带来了一个设备。说是能安全引导碎片能量进入沈皓体内，但需要你手里的三块碎片作为‘钥匙’启动。”
“设备安全吗？”
“他们说理论上安全。”秦锋顿了顿，“但没实际用过。沈皓是第一个试验者。”
又是赌。
林峰闭上眼睛。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绵延的云海。但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倒计时：十二小时。
“我到了直接去医院。”林峰说。
“军法处的人在机场等着。”秦锋声音压低，“你现在的身份还是‘逃犯’。我已经协调了，你下飞机后由‘猎刃’的人接手，直接护送到医院。但在那之前可能需要走个形式。”
“什么形式？”
“戴上手铐，押送上车。”秦锋语气复杂，“给上面一个交代。到了医院再解开。”
林峰扯了扯嘴角：“行。只要不耽误时间。”
电话挂断。机舱里只剩引擎的嗡鸣。黑衣男人递过来一瓶水，林峰接过，拧开，一口气灌下半瓶。水是温的，流进胃里却觉得冰凉。
他掏出碎片，三块晶体在掌心微微发光。忽然，其中一块碎片的表面浮现出更清晰的纹路——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电路图。三块碎片拼在一起，图案连贯起来：一个坐标，还有一个倒计时？
不，不是倒计时。是频率。某种能量脉冲的频率，数值在不断变化。
林峰皱眉。这碎片在接收信号？从哪接收的？
他想起南极遗迹里那个石台上的七个凹槽。七块碎片集齐，激活共鸣场，打开“门”。现在他有三块，是不是意味着已经能接收到“门”或者“旧日遗民”的某种信号？
“先生。”黑衣男人突然开口，指着舷窗外，“你看。”
林峰转头。飞机右侧，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细长的影子。距离很远，但能看出轮廓——不是客机，也不是战斗机。造型流线得近乎诡异，表面没有任何舷窗或标识。
“那是什么？”林峰问。
“不知道。”黑衣男人脸色凝重，“十分钟前出现在雷达上，一直保持平行飞行，距离五公里。飞行员尝试联系，对方没有应答。”
林峰盯着那个黑影。长度大约三十米，翼展很窄，像一把黑色的剑。飞行姿态稳定得不像人类飞行器。
“新黎明”的？还是别的东西？
黑影突然加速，从右侧划出一道弧线，绕到飞机正前方。然后，开始下降高度。
“它要干什么？”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带着紧张。
林峰解开安全带，冲到驾驶舱门口。透过舷窗，他看到那架黑色飞行器降到下方，然后舱腹打开，露出一个圆形的、泛着蓝光的装置。
“它在扫描我们！”副驾驶喊。
话音刚落，机舱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闪烁！仪表盘疯狂跳动，卫星电话发出刺耳的杂音！林峰怀里的三块碎片骤然发烫，光芒大盛！
“电磁脉冲！”飞行员拼命稳住操纵杆，“所有电子设备失灵！自动驾驶断开！”
飞机开始颠簸。高度计的数字乱跳，引擎发出不正常的轰鸣。那架黑色飞行器完成扫描后，突然拉升，消失在云层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留下的烂摊子够呛。机舱里，大部分设备已经黑屏。只有那几台神经医学中心的仪器还在工作——它们有特殊的电磁屏蔽设计。
“引擎怎么样？”林峰问。
“还能运转，但导航和通讯全挂了。”飞行员额头冒汗，“我们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
林峰看向窗外。下面是茫茫太平洋，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没有导航，没有通讯，这架飞机可能会一直在海上兜圈子，直到燃油耗尽。
时间在一分一秒浪费。
他转身冲回客舱，从医疗设备堆里翻找。终于，找到一个老式的磁罗盘——这东西不受电磁脉冲影响。又找到一张纸质的世界地图，上面有基督城到北京的航线标记。
“用这个。”林峰把磁罗盘和地图塞给飞行员，“根据航速和时间推算位置，手动导航。”
飞行员看着这两样东西，愣了两秒，然后咬牙点头：“我试试。”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艰难调整航向。林峰坐在客舱里，看着手里依旧发烫的碎片。刚才的扫描明显是针对碎片来的。那架黑色飞行器知道碎片在飞机上。
是“新黎明”？还是“守护者”说的“旧日遗民”？
他想起沈皓昏迷前的话：“它们在等。”
等什么？等七块碎片集齐？还是等像沈皓这样的“认证者”？
卫星电话突然“滋啦”一声，恢复了——电磁脉冲的影响在减弱。林峰立刻拨通秦锋。
“刚才发生了什么？”秦锋接得很快，“你的信号中断了七分钟。”
“遇到点麻烦。”林峰简单说了黑色飞行器的事，“碎片它们能发出某种信号，会被追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锋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林峰，听着。十五分钟前，全球七个地点同时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马里亚纳海沟、南极威尔克斯地、西伯利亚冻土、撒哈拉地下、安第斯火山带、青藏高原深处，还有百慕大三角。”
“七个地点”林峰瞳孔收缩，“对应七块碎片？”
“对。而且波动频率和你手里碎片的能量特征吻合。”秦锋语速飞快，“‘守护者’的人说，这是‘共鸣预启动’。当三块以上的碎片聚集在一起时，就会唤醒其他碎片所在的遗迹，开始为‘门’的开启积蓄能量。”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门’可能在不久后自动开启。不需要集齐七块碎片，只要达到一定数量的共鸣。”秦锋深吸一口气，“‘守护者’的预测是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找不到控制方法，‘门’就会打开。”
七十二小时。
沈皓只剩下十二小时。
“先救沈皓。”林峰说，“‘门’的事，之后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锋顿了顿，“林峰，有件事得告诉你。沈皓的父母到医院了。”
林峰心脏一紧。
“他父亲是退伍军人，母亲是老师。两个人很坚强，但眼睛都是红的。”秦锋声音低沉，“我跟他们说了，你在拼命往回赶。他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他，我们信他’。”
林峰握紧电话，指节发白。
“还有八小时落地。”秦锋说，“到了直接来医院。我在这等你。”
通话结束。林峰瘫在座椅上，看着舱顶。机舱里的应急灯在刚才的电磁脉冲中损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他掏出碎片，三块晶体在昏暗光线下像三颗微型太阳。
“兄弟。”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沈皓说，还是在对碎片说，“再撑一会儿。我马上到。”
接下来的八小时是煎熬。飞机依靠磁罗盘和推算导航，在太平洋上空曲折飞行。燃油消耗比预期快，飞行员不得不两次调整航向寻找备降点——但最终，在燃油还剩最后半小时的时候，中国海岸线出现在地平线上。
北京，到了。
飞机在首都机场紧急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林峰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六个穿便装但腰板笔直的人——是“猎刃”的兄弟。猴子也在，额头还贴着纱布，看到林峰，眼睛立刻红了。
“峰子！”
林峰跳下舷梯，第一句话：“手铐呢？”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少校，脸色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他掏出手铐：“林峰同志，根据命令”
“快点。”林峰伸出双手。
“咔嚓。”
金属铐住手腕。少校低声说：“车上就解开。这是做给上面看的。”
林峰点头，被押着走向中间那辆车。上车后，手铐果然解开了。猴子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功能饮料。
“沈皓”猴子声音发颤，“医生说可能撑不到你回来了。”
林峰猛地扭头：“不是说还有十二小时？”
“那是四小时前。”猴子眼睛红了，“刚才医院又传消息脑电波活动快没了。”
林峰看向驾驶座的少校：“最快速度。闯红灯，逆行，随便。出事我担着。”
少校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头，然后按下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车顶弹出红色的警灯，鸣笛炸响！
三辆车像发疯的野兽冲出机场，冲进北京傍晚的车流。警笛长鸣，车辆纷纷避让。遇到红灯，直接闯。遇到拥堵，逆行借道。
林峰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三块碎片烫得像烧红的炭。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共鸣，在呼唤什么或者在被什么呼唤。
四十分钟后，车冲进神经医学中心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重症监护区。
电梯门开的瞬间，林峰看到走廊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猎刃”的兄弟，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站在监护室门口。
沈皓的父母。
林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沈父看到林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重重拍在林峰肩上。
“回来了？”
“嗯。”
“去吧。”沈父声音嘶哑，“我儿子交给你了。”
林峰鼻子一酸，咬牙点头，转身推开监护室的门。
里面，景象让他心脏停跳。
沈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几乎变成一条直线，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秦锋站在床边，旁边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以及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前别着“守护者”的徽章。其中一个林峰认识——是“隼”。
“隼”看到林峰，立刻上前：“碎片带来了？”
林峰掏出三块晶体。“隼”接过，转身走到一个奇怪的设备前——那东西像一口半人高的金属井，井口有七个凹槽，其中三个正在发光。
“放进去。”“隼”指着那三个发光的凹槽。
林峰照做。三块碎片嵌入凹槽的瞬间，整个设备“嗡”地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井口涌出，顺着连接的管线流向沈皓床头的另一个装置——一个头盔状的扫描仪。
“躺下。”“隼”对林峰说，“你需要戴上这个。”
“为什么？”
“你是‘桥梁’。”“隼”语气急促，“碎片和沈皓的神经频率不匹配，直接导入会烧毁他的大脑。你的神经在接触碎片时已经被‘同步’过，可以作为缓冲。能量先经过你，再由你引导进沈皓体内。”
“有风险吗？”
“有。你可能也会被碎片能量影响，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化。”隼”看着他，“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峰二话不说，躺到沈皓旁边的空床上。头盔戴上，冰凉。管线连接，三块碎片的光芒顺着管线流入头盔，再流入他的大脑。
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看见，是感知。他“看到”了沈皓的意识——像一片干涸的海洋，海水几乎消失，只剩下龟裂的海床。海床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挣扎，那是沈皓最后的核心意识。
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沈皓意识的裂缝里，有黑色的、藤蔓般的枷锁，紧紧缠绕着那点光。那是“新黎明”植入的神经抑制。
碎片能量涌入林峰的意识，像金色的洪流。他引导着这股洪流，冲向那些黑色枷锁。
碰撞的瞬间，剧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林峰咬紧牙关，牙龈出血。他死死守住意识，继续引导能量。
枷锁在松动。一根，两根
沈皓意识深处的那点光，开始变亮。
监护仪上，脑电波图开始波动！从几乎直线，变成微弱的起伏！
“有效！”一个专家激动地喊。
但林峰的状态在变差。碎片能量太强，他的意识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翻涌——童年、训练、任务、大刘最后的笑、南极的冰、深海的黑暗
还有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古老的殿堂。发光的生物。冰封的城市。和一双眼睛。巨大、深邃、仿佛容纳了整个星空的冰冷眼睛。
“旧日遗民”。
它们在看他。
“林峰！稳住！”秦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峰集中全部意志，把最后一股能量推向沈皓意识核心。
“轰——”
无声的爆炸在意识空间里发生。所有黑色枷锁瞬间碎裂！沈皓意识深处的那点光，骤然绽放！
监护仪上，脑电波图剧烈波动！心率、血氧、所有指标开始回升！
但林峰这边，头盔突然报警！过载！碎片能量在反噬！
“断开连接！”“隼”吼。
“不行！”林峰嘶声喊，“还差一点！沈皓还没醒！”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继续引导能量。
沈皓的意识光团越来越亮，开始凝聚、成型
终于，那团光稳定下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是意识的注视。
林峰“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但清晰：
“峰子？”
成功了。
林峰想笑，但下一秒，巨大的疲惫和能量反噬同时袭来。他眼前一黑，意识陷入黑暗。
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人摘下了他的头盔，听到秦锋和猴子的喊声，还有
碎片在共鸣。三块碎片，加上沈皓体内刚刚被激活的某种“印记”，产生了更强烈的共振。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另外四个遗迹，同时爆发出冲天的能量光柱。
“门”的开启倒计时，从七十二小时，骤减到二十四小时。
世界，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