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林峰感觉自己在一片粘稠的液体中下沉,四周是绝对的静寂,连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胸口残留的灼热感提醒他还活着——或者说,还没完全死。
碎片能量印记爆炸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但某种东西保住了他意识的最后一点火星。是碎片本身的特性?还是“旧日遗民”在他意识里留下的某种印记?
他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不是主动移动,是被什么推动着,在深海中漂移。
然后有声音。
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无数个重叠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意思却直接印在脑海里:
“容器未完全损毁”
“带回圣殿”
圣殿?什么圣殿?
林峰想挣扎,但身体像被焊死在水泥里,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某种柔软而有韧性的触须包裹着,在深海中快速移动。方向是东南。
马里亚纳海沟。
“门”的位置。
恐惧像冰水浇透骨髓。他没死成,反而要被带到“门”那边去,成为“旧日遗民”的容器?
不行。
绝对不行。
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调动胸口残余的碎片能量。爆炸后,印记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一点点微弱的、像余烬般的热度。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力催动那点能量。
没反应。
触须包裹得更紧了,移动速度加快。深海的压力透过触须传来,如果是正常人体,早就被压成肉饼了。但他的身体在碎片能量改造后,似乎能承受这种压力。
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个熟悉的、温暖的、像兄弟拥抱般的共鸣。
是碎片。
但不是他毁掉的那些。是还在某个地方的碎片。共鸣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个感觉像一针强心剂,让他的意识重新清醒了些。他尝试顺着共鸣的方向“看”去。不是用眼睛,是用碎片能量之间的链接。
他“看”到了三个光点。
第一个在安第斯火山深处,灼热而狂暴。
第二个在西伯利亚冻土下,冰冷而坚韧。
第三个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温暖而悲伤。
那是陈海生胸口的碎片。
“起源之井”。
他还活着,还在沉睡,但胸口的碎片正在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强行取出它。
林峰想看得更清楚,但触须突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外来意识强行侵入他的大脑!
“停止抵抗”
“成为先驱”
“光荣的进化”
“去你妈的进化”林峰在意识里嘶吼。
然后,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既然无法调动能量,那就主动吸收能量。
他放开意识防御,主动接纳那股冰冷意识的入侵。瞬间,海量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来:古老文明的兴衰、“门”的建造原理、能量相位转换技术、还有“旧日遗民”的真实形态——它们不是生物,也不是纯能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意识聚合体”,能够在现实和相位空间之间切换。
但林峰不关心这些。他在信息流中寻找一样东西:如何操控碎片能量。
找到了。
那是一段关于“能量共鸣引导”的技术。简单说,就是用自己的意识场作为桥梁,引导碎片能量形成特定频率的共振,达到各种效果——治疗、破坏、或者强行中断其他碎片与外界的连接。
就是它。
林峰立刻开始尝试。他用自己的意识包裹住胸口那点微弱的能量余烬,按照信息里的方法,开始构建“共鸣桥”。
一开始很困难。外来意识在干扰,触须在施加压力,深海环境也在消耗他的意志。
但他撑住了。
一点一点,像在狂风暴雨中搭建纸牌屋。终于,“共鸣桥”成型了。
他首先链接向那个温暖的共鸣——陈海生胸口的碎片。
链接建立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微弱,像梦呓:
“小隼别过来危险”
是陈海生。即使在深度休眠中,他还在担心弟弟。
林峰没有回应,而是通过共鸣桥,向那块碎片发送了一个指令:屏蔽。
不是取出,是屏蔽。让碎片暂时进入“静默”状态,断开与外界的一切能量链接。这样,“新黎明”或者其他想强行取出碎片的人,就无法定位它,至少短时间内无法。
碎片接受了指令。温暖的共鸣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关闭。
第一个光点熄灭。
触须的束缚突然松了一瞬!显然,“旧日遗母”的意识察觉到了异常。
林峰趁机链接第二个光点——西伯利亚的碎片。
这次的链接很困难。那片碎片被厚重的冰层和某种生物力场保护着,共鸣信号断断续续。但林峰还是成功了,发送了同样的屏蔽指令。
第二个光点熄灭。
触须开始剧烈挣扎!包裹他的东西显然愤怒了,深海的水流变得狂暴!
林峰咬牙,链接最后一个光点——安第斯的碎片。
但这次,他遇到了阻碍。
不是外部阻碍,是内部阻碍——他自己的意识撑不住了。链接两个碎片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精力,胸口那点能量余烬也快熄灭了。
“愚蠢的抵抗”
“你属于我们”
冰冷意识加强了入侵力度。林峰感觉自己的记忆在被翻阅,像一本被暴力撕开的书:童年的孤儿院、参军的第一天、“猎刃”的训练、第一次杀人、大刘的笑、沈皓苍白的脸
“不”
他用最后的力量,向安第斯碎片发送了屏蔽指令。
发送完成。
但他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黑暗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
有光。
还有声音。
“心率恢复了!”
“血压还在上升!”
“天哪,他居然还活着”
林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穿着白色的防护服。他躺在一个医疗舱里,周围是各种仪器。
这里是基地?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动,你在治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秦锋。
秦锋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但眼里有光:“你他妈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林峰想笑,但脸肌肉不听使唤。
“你在百慕大引爆了自己,我们从海里把你捞出来时,你全身百分之七十烧伤,内脏破裂,脑电波几乎消失。”秦锋的声音有些颤抖,“医生都说没救了。但你胸口的碎片能量保住了你的命。更诡异的是,你的伤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林峰动了动手指。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秦锋继续说,“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三天?
林峰心脏一紧。那“门”——
“别急。”秦锋按住他,“听我说完。你在百慕大摧毁了第五节点,干得好。但剩下的三个节点情况变了。”
他调出平板,放在林峰眼前。
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地图。三个红点还在闪烁:安第斯、西伯利亚、撒哈拉。但能量读数很奇怪。安第斯和西伯利亚的能量输出大幅下降,几乎降到背景噪音水平。而撒哈拉的能量读数在飙升,而且在移动。
“移动?”林峰嘶哑地问。
“对。”秦锋放大撒哈拉区域,“撒哈拉的‘混合体’在集结,它们挖出了碎片,现在正护送碎片朝一个方向移动——地中海方向。我们推测,它们想将碎片带到某个特定位置,可能是为了强行开启一个局部通道。”
“另外两个节点呢?”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秦锋切换画面,“安第斯节点能量骤降后,火山喷发停止了。西伯利亚节点能量骤降后,那些变异生物突然陷入休眠。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切断了它们与碎片的链接。”
林峰想起自己昏迷前做的事。屏蔽指令生效了。
“碎片被我屏蔽了。”他艰难地说。
秦锋一愣:“什么?”
林峰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了发生的事:触须、深海移动、意识入侵、以及他屏蔽三块碎片的过程。
秦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救了那两个节点。”他最终说,“但撒哈拉的碎片你没能屏蔽,因为那时你失去了意识。”
林峰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碎片被屏蔽,节点暂时安全,但碎片本身还在那里。‘新黎明’或者其他势力还是可能找到它们。”秦锋皱眉,“而且‘门’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还剩多久?”
“十四小时。”秦锋语气沉重,“虽然五个节点被摧毁或屏蔽,但‘门’的开启已经不可逆转,只是开启规模会小很多。根据‘守护者’的计算,现在的能量只够打开一个直径约百米的通道,持续时间大概三小时。”
“足够‘旧日遗民’的意识涌出来了。”林峰说。
“对。”秦锋点头,“但好消息是,因为能量不足,它们可能无法维持长时间的存在。要么在短时间内找到大量容器,要么就会被迫退回相位空间。”
“撒哈拉的碎片在移动,”林峰看着地图上那个移动的红点,“它们想用那块碎片增强通道,延长开启时间。”
“我们必须阻止。”秦锋说,“联合特遣队已经组织力量拦截,但‘混合体’很难对付。而且”
“而且什么?”
“‘守护者’传来消息,‘起源之井’遭到攻击。”秦锋声音更低,“‘新黎明’的残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那里,正在试图暴力打开井壁。陈海生有危险。”
林峰想起“隼”离开前那句话:“如果我哥必须死让我来动手。”
“隼在哪?”
“还在国内医院,腿伤严重,但意识清醒。”秦锋看着他,“他一直要求归队,要去‘起源之井’。我没同意。”
“告诉他。”林峰说,“他有权知道。”
秦锋点头:“我会的。现在,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虽然愈合了,但意识损耗很大。医生说你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记忆紊乱、意识入侵残留,甚至”
“甚至可能变成容器。”林峰替他说完。
秦锋没否认。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沈皓呢?”林峰问。
“情况不好。”秦锋移开视线,“你昏迷这三天,他的意识时清醒时混乱。清醒时能认出人,混乱时会说一些预言般的话。他说他‘看’到了‘门’开启后的景象:七个降临点,北京是其中之一。他还说你会是第一个接触‘旧日遗民’意识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碎片能量印记,即使毁了,也是‘门’那边的锚点之一。”秦锋看着他,“沈皓说,当‘门’开启时,你会被自动‘标记’,成为优先容器。”
林峰闭上眼睛。
所以无论他怎么做,最终都可能变成怪物。
“有办法清除印记吗?”
“不知道。”秦锋说,“‘守护者’在想办法,但时间太短。十四小时,不够研究出一个安全方案。”
医疗舱的门滑开,一个医护人员走进来:“秦队长,赵副总指挥让你去指挥中心,有紧急情况。”
秦锋起身,拍拍林峰的肩:“好好休息。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再次出战。”
他离开了。
林峰躺在医疗舱里,看着天花板。身体在快速愈合,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恢复。但意识深处,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印记。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极淡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但又不是。
碎片能量的残留。
也是“旧日遗民”的标记。
他握紧拳头。
十四小时。
撒哈拉的碎片在移动,“起源之井”遭袭,沈皓意识混乱,他自己被标记为容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但他现在只能躺在这里,等待身体恢复。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不是碎片能量——那种能量已经几乎消失了。是另一种温热,像血液在加速流动。
他低头看去。
胸口的皮肤下,那些金色纹路在发光,亮度很微弱,但在稳定增强。同时,他感觉到某种联系。
不是与碎片的联系。
是与“门”的联系。
“门”在呼唤他。
或者说,“门”那边的存在,在通过他身上的标记,试图建立链接。
林峰咬紧牙关,集中意志抵抗那股呼唤。但呼唤越来越强,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他的意识防线。
他“看”到了景象:深海之下的巨大结构,“门”的本体——不是一个简单的洞口,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的空间褶皱装置,正在缓缓展开。装置中央,一个淡蓝色的能量漩涡正在形成,越来越大。
漩涡的另一边,是无数冰蓝色的眼睛。
它们在等待。
等待通道稳定,等待涌入这个世界。
然后,林峰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那些眼睛的主人,开始具现化出形体——不是完整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量态的轮廓,像幽灵,但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它们在尝试穿过漩涡,但通道还不稳定,每次尝试都让形体扭曲、破碎。
但它们没有放弃。一次,两次
第三次,一只“手”伸出了漩涡。
不是生物的肢体,是纯粹能量构成的、像液态金属般流动的“手”。手指细长,指尖尖锐,穿过漩涡的瞬间,周围的海水瞬间沸腾、气化!
那只“手”在摸索,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停下了动作。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林峰的方向。
它发现他了。
通过他身上的标记,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林峰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湿透病号服。他扯掉身上的监测贴片,踉跄下床。
“你要干什么?”医护人员惊呼。
“让开!”林峰推开他,冲出医疗舱。
走廊里,警报突然炸响!
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所有人员注意!马里亚纳海域检测到异常能量爆发!‘门’的开启速度加快!重复,‘门’的开启速度加快!倒计时修正——八小时!”
八小时?
不是十四小时吗?
林峰冲向指挥中心。路上,他看到所有人都脚步匆匆,脸色凝重。
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显示着马里亚纳海沟的实时画面。那个能量漩涡已经扩大到直径五十米左右,漩涡中心,那只能量构成的“手”已经完全伸了出来,正在缓缓摆动,像在适应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更可怕的是,漩涡周围,开始浮现更多的“手”,更多的轮廓。
“它们在强行加速开启!”赵振华副总指挥脸色铁青,“为什么突然加速?”
一个技术人员突然喊:“检测到强烈的定向能量脉冲!源头是——撒哈拉!那块移动的碎片正在向马里亚纳方向发射能量束,远程给‘门’充能!”
撒哈拉的碎片不是要去地中海,是要远程增强“门”!
“拦截!立刻拦截!”赵振华吼。
“来不及了!能量束以光速传播,已经命中‘门’!”技术人员声音发颤,“而且而且还有第二道能量束正在准备发射!一旦发射,‘门’可能在四小时内完全开启!”
四小时。
林峰看向屏幕。漩涡中心,那只“手”突然握拳,然后朝着镜头的方向,竖起了中指。
一个充满嘲讽和蔑视的动作。
“它们有智慧,有情绪。”秦锋喃喃,“不是野兽,是另一种形态的文明。”
而且,它们对人类充满敌意。
广播再次响起:“全球所有作战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火种计划’预备启动!重复——”
林峰转身走出指挥中心。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撒哈拉的碎片必须摧毁,现在就要。
还有“起源之井”的陈海生,必须保护——或者,至少不能让他的碎片落入敌手。
以及他自己身上的标记,必须想办法清除,否则“门”开启的瞬间,他可能直接成为第一个容器。
时间:四小时(可能更短)。
他走向装备室。
这一次,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