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西北基地的沙漠从盛夏转入初秋,白天还是四十度,夜里已经能降到十度以下。风沙小了,天空蓝得透明,星星亮得扎眼。
基地恢复了日常运转,但所有人都感觉少了点什么——那个总在训练场吼人、在食堂抢肉、在任务简报会上第一个站起来的混不吝身影,不在了。
维生舱被移到基地最深处的地下三层,单独一个房间,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能量屏蔽层开到最大。周教授每天去记录数据,键盘负责分析。数据很稳定——稳定得让人绝望。心跳零,呼吸零,脑电波零。只有胸口那个微小的能量节点还在搏动,每分钟一下,像钟摆。
秦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那个房间,站十分钟,不说话,只是看。然后去训练场,看新兵训练,看猴子一瘸一拐地带队跑五公里,看赵磊在射击场教新兵打移动靶,看楚月坐在轮椅上骂“铁壁”的新人“软蛋”。
生活继续,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这天早上,秦锋照例看完维生舱,刚走到指挥中心,键盘就冲过来,手里平板差点拍他脸上。
“秦队!南极!南极坑的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
秦锋一把抓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南极能量坑的实时监测数据——过去三个月一直稳定增长,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一,像心跳一样规律。但现在,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峰值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百,谷值又几乎归零。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小时前。我们设在坑边的自动监测站每十分钟传回一次数据,这是最新的一组。”键盘调出对比图,“波动周期不规律,但每次峰值出现时,都伴随轻微的相位能量泄漏。”
“泄漏到哪里?”
“不确定。监测站只能检测到泄漏,但追踪不到流向。”键盘顿了顿,“但周教授说……这种波动特征,很像意识活动。”
秦锋心头一紧:“林峰?”
“不确定。可能是他的意识在尝试重新连接现实,也可能是能量坑本身产生了某种自主活动。”键盘推了推眼镜,“需要派人去现场吗?”
秦锋看着屏幕。南极,现在刚入春,气温零下三十度,暴风雪频繁。去一趟至少需要一周,风险不小。
但如果是林峰……
“准备飞机。”他说,“我亲自去。”
“秦队,基地需要你坐镇——”
“楚月能顶几天。”秦锋转身往外走,“通知‘铁壁’准备一支六人小队,要最好的极地作战经验。二十四小时后出发。”
“是!”
消息很快传遍基地。训练场上,猴子听到后,把带队任务扔给副手,一瘸一拐地冲向指挥中心。
“我也去。”他堵在秦锋办公室门口。
“你腿还没好利索。”
“死不了。”猴子盯着他,“那小子要是真在那儿,我得去。他答应过要回来,我得去接他。”
秦锋看着他,最终点头:“准备装备。但你得听指挥,南极不是沙漠,乱来会死。”
“明白。”
赵磊也来了,背着狙击枪:“我远程掩护。”
“你胸口伤——”
“愈合了。”赵磊掀开衣服,胸口那道疤还很明显,但已经结痂,“周教授说金色能量的治愈效果还在持续,我现在能跑能跳,射击精度没降。”
秦锋看了他三秒:“去领极地装备。”
六人小队很快组建完成:秦锋带队,猴子、赵磊,加上“铁壁”三个有南极经验的老兵——代号“冰刀”“雪狼”“白熊”。楚月坐镇指挥中心,键盘负责通讯和技术支援。
二十四小时后,运-20从基地起飞,直飞南极。
机舱里,猴子一遍遍检查他的装备:重型防寒服、冰镐、绳索、能量步枪,还有——他把林峰留下的“共鸣刃”带上了。刀现在很安静,没有能量波动,就是一把普通的特制军刀。
“带着这个干嘛?”赵磊问。
“那小子要是真醒了,得有个趁手的家伙。”猴子把刀别在腰上,“总不能让他空手跟咱们回来。”
赵磊没说话,只是擦着自己的狙击枪。枪托上刻着三道痕——三个他没能救下来的战友。现在可能要加第四道,或者……不用加。
飞行了十八个小时,中途在澳大利亚补给,然后继续向南。越往南,天空越亮——南极现在正是极昼,太阳二十四小时挂在天上,但没什么温度。
“还有一小时抵达长城站。”飞行员通报,“但天气变差了,前方有暴风雪,能见度可能不足五十米。”
“能降落吗?”秦锋问。
“长城站有盲降系统,但风险很大。建议等风暴过去。”
秦锋看了眼时间。从能量波动出现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小时了。每多等一分钟,林峰的意识可能就多消散一分。
“强行降落。”他说。
“秦队——”
“这是命令。”
飞行员沉默两秒:“明白。所有人,系好安全带,准备应对强烈颠簸。”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白色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机身剧烈抖动,像在巨浪里的小船。机舱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嘶吼和风拍打机身的巨响。
猴子握紧安全带,手指关节发白。赵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在背风速修正公式,强迫自己冷静。
“高度一千……五百……两百……看见跑道了!”飞行员吼。
跑道是冰面上压出来的,两边插着红色旗帜。飞机对准跑道,下降,轮胎接触冰面——
打滑!
机身猛地横甩!飞行员拼命修正方向,但冰面太滑,飞机像醉汉一样在跑道上扭动!右侧机翼擦到地面,火花四溅!
“稳住!”秦锋吼。
轮胎终于抓住地面,减速。飞机在跑道尽头险险停下,距离悬崖不到五十米。
舱门打开,暴风雪瞬间灌进来。零下三十五度,风速每秒二十五米,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长城站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下面,穿着橙色的防寒服。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李,脸被冻得通红。
“秦队长!你们疯了?这种天气也敢降落!”
“没时间了。”秦锋跳下飞机,“能量坑在哪儿?”
“东南方向五公里,但我们建议等风暴过去——”
“等不了。”秦锋转向队员,“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李站长还想劝,但看到秦锋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我跟你们去。那条路我熟,而且……坑边的监测站需要维护。”
六人小队变成七人。顶着暴风雪,徒步走向东南方向。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全靠gps和罗盘导航。雪打在护目镜上,很快就结冰,得不停擦拭。脚下是冰裂缝区,每走一步都得用冰镐探路。
猴子腿伤没好利索,在冰面上走得更吃力,几次差点滑倒。赵磊扶着他,但自己胸口伤也疼——低温让旧伤复发。
走了两小时,才前进三公里。
“休息五分钟。”秦锋下令。七个人挤在一个冰丘背风面,拿出能量棒啃。能量棒冻得硬邦邦,得含在嘴里化开才能咽。
李站长指着前方:“还有两公里。但前面是冰裂隙密集区,得绕路。”
“绕路要多远?”
“至少多走五公里。”
秦锋看向时间。能量波动已经出现三十三小时了。
“不绕。”他说,“直接过。”
“太危险!那些裂隙被雪盖着,看不——”
“那就探出来。”秦锋拿出绳索,“全员连接。我打头,李站长指路,猴子断后。保持五米间隔,掉下去的人别慌,其他人拉上来。”
七个人用绳索连成一串,继续前进。果然,走了不到五百米,秦锋脚下一空——冰面塌了!
他反应极快,冰镐猛砸向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黑黢黢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拉!”后面的人同时发力,把秦锋拽上来。
他趴在冰面上喘气,低头看——裂缝边缘的冰正在继续开裂。
“快走!这片冰不稳定!”
七人加速前进。冰面在脚下嘎吱作响,像随时会崩塌。但没人停,拼了命地跑。
终于,看到光。
不是阳光,是金光——从前方一个巨大的冰坑里透出来。坑直径约五十米,深三十米,坑壁是光滑的冰,像被什么东西融化又冻结形成的。坑底,金色的能量像液体一样缓缓流动,中心位置有个明显的漩涡。
能量波动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监测站在那边。”李站长指向坑边一个小型建筑——金属外壳,覆盖着冰霜。
七人走过去。监测站的门锁着,但被冻住了。猴子用冰镐砸开,里面空间很小,挤满了仪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实时的能量读数。
波动曲线像疯了一样上下跳动。
键盘的声音从卫星电话传来:“秦队!读数异常!峰值已经达到危险阈值!建议立刻撤离!”
“撤离?”秦锋盯着坑底的金色漩涡,“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走到坑边,向下看。金色能量很温和,不刺眼,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而且……有种熟悉的感觉。
像林峰。
“怎么下去?”猴子问。
“滑降。”秦锋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冰锥,在坑边固定,“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警戒。”
“我跟你去。”猴子说。
“你腿不行。”
“那小子要是真在下面,见不到我,该骂娘了。”猴子咧嘴笑。
秦锋看了看他,点头。
两人固定好绳索,戴上能量探测器和通讯器,开始向下滑降。坑壁很滑,得用冰镐辅助。下降十米后,温度开始上升——零下二十度,零下十度,到坑底时,居然接近零度。
金色能量就在脚边流动,像温暖的泉水。猴子伸手触碰,能量自动绕开,不伤人。
“有意识?”他惊讶。
“不知道。”秦锋看向漩涡中心,“过去看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漩涡。越靠近,能量越密集,几乎凝成实质。到漩涡边缘时,得用力才能挤进去。
漩涡中心是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林峰。
不是维生舱里那个苍白的躯体,是完整的、看起来像睡着的林峰。穿着猎刃的黑色作战服,胸口微微起伏,皮肤下的金色纹路清晰可见,随着呼吸明暗交替。
猴子冲过去,跪在平台边,伸手试鼻息——有呼吸。摸脉搏——有心跳。
“活着……他妈的还活着……”猴子声音哽咽。
秦锋也走过来,蹲下,检查林峰的状态。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他拿出便携式监测仪,贴上林峰额头。
屏幕亮起。
脑电波图不是正常的波形,是……一种规律的金色脉冲,频率和能量坑的波动完全一致。
“他的意识没在身体里。”秦锋明白了,“在能量里。这个坑,这个漩涡,是他的意识场。”
“那怎么让他回去?”
“不知道。”秦锋看向四周流动的金色能量,“可能需要他自己想回去。”
猴子握住林峰的手,很凉,但有温度。
“峰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坑底很清晰,“玩够了没?该回家了。”
没反应。
“猴子等你喝酒呢。赵磊当教官了,楚月坐轮椅上还骂人,秦队天天去你那破维生舱前站着。”猴子继续说,“新兵蛋子们听说你的事,都把你当神话了。但你老躺这儿算怎么回事?”
金色能量微微波动。
“沈皓抢救过来了,脑子有点后遗症,但还认得人。键盘破解了更多古文献,说‘吞噬派’可能还会卷土重来。你不回来,谁带我们打?”
波动更明显了。
“还有……”猴子顿了顿,“赵磊闺女小雨,上幼儿园了。她说想见见爸爸那个‘救了全世界的叔叔’。”
金色漩涡突然加速旋转!
平台上的林峰,手指动了一下。
秦锋立刻拿出通讯器:“键盘!能量读数怎么样?”
“峰值……峰值在下降!波动频率在同步化!秦队,林队长的意识在回归!”
平台上,林峰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像两颗小太阳。他看着猴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猴子……你他妈……话还是这么多……”
猴子笑了,笑着哭出来:“你他妈……总算肯醒了……”
林峰想坐起来,但身体很虚弱。秦锋扶住他。
“这是……哪儿?”林峰看着周围的金色能量。
“南极。你留下的能量坑。”秦锋说,“你的意识在这里沉睡了三个月。”
林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金色纹路比以前淡了,但更稳定。胸口核心的搏动缓慢而有力。
“六个节点……”他问。
“全关了。”秦锋说,“你做到的。”
“伤亡?”
秦锋沉默了两秒:“四百三十一。”
林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瞳孔里有水光。
“扶我起来。”他说。
秦锋和猴子扶他站起来。林峰看着这个巨大的能量坑,看着流动的金色能量,然后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瞬间,坑里所有的金色能量开始向他汇聚!像倒流的瀑布,涌入他的身体!皮肤下的纹路重新变得明亮,胸口核心的搏动变得强劲!
能量坑的金光迅速暗淡。三十秒后,坑底恢复成普通的冰面,只剩微弱的金色光点还在飘荡。
林峰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带着金色的雾气。
“走吧。”他说,“回家。”
三人回到坑顶。上面的队员看到林峰,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欢呼。赵磊冲过来,想抱他,但看到他虚弱的样子,改成拍了拍肩膀。
“欢迎回来。”赵磊说,眼睛红了。
林峰点头,看向远处的冰原,又抬头看向极昼的天空。
“仗打完了。”他说。
“但还没结束。”秦锋说。
“我知道。”林峰看向他,“所以我回来了。”
七人开始返回。回去的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暴风雪还在刮,但林峰走到哪里,哪里的风雪就会自动分开一道缝隙。
回到长城站时,李站长看着活生生的林峰,嘴张得能塞鸡蛋。
“你……你不是……”
“死过一次。”林峰说,“不太习惯,又回来了。”
运输机还在维修——降落时损坏了起落架,需要两天才能修好。林峰在长城站的医疗室做了全面检查。结果让周教授(通过远程连线)震惊:身体机能完全正常,能量核心稳定度达到s级,意识强度是常人的三倍。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周教授在屏幕那头问。
“猎刃特种部队,‘深渊’小队队长,林峰。”林峰回答,“别的,不重要。”
两天后,飞机修好。返程的飞行很平稳。林峰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南极冰盖。
猴子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想什么呢?”猴子问。
“想那些没回来的人。”林峰说,“四百三十一个名字。”
“我们会记住。”
“不够。”林峰看向窗外,“得让他们白死得值。”
“怎么才算值?”
林峰没回答。但他心里有答案。
不让“吞噬派”再回来。
不让同样的牺牲再发生。
飞机降落在西北基地时,是深夜。但基地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在停机坪上——楚月、键盘、所有还能动的队员,还有几百个新兵。
舱门打开,林峰第一个走下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微微发光。
楚月转动轮椅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瘦了。”
林峰笑了:“你也是。”
“欢迎回家。”楚月说,声音有点哑。
林峰看向所有人。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新的脸。他立正,敬礼。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回礼。
夜风吹过沙漠,带着凉意。
但基地里,像有团火重新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