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亭起身,正想和薛桐辞别,却忽然听得屋内传来男孩的哭声。
他抬起推门的手臂停在了空中。
他摸摸腰间,也摸出了一支芦笛来。
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老家伙是真的不行了,再也不能在沧江上撑篙来去,闲时坐在江边抽着烟斗,对别人讲诉自己骄傲的儿女。
这就是结束了。
无论陈亭给他加多少钱,都和他没关系了。
原来就是这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结束。
陈亭叹了口气,最终没有推开房门,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沧江的芦苇荡中。
房屋内。
薛桐红着眼睛,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薛辰泽一手抓着芦笛,用力抹着眼泪,回头去看向门口。
姐弟俩都压低着声音,没有让里屋的母亲听到。
福老道感觉自己要遭殃了。
那个头裹黑巾的男人忽然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要把他绑去貔貅堂。
他福老道纵横黑街这么多年,哪里是吃素的?
于是当他看见门外林立的那些人时立刻就扑通一下给阿铁跪了。
但是这瘦削得刀一样的家伙也不说找他干什么,只是一把将他丢进当初谈生意的大殿,然后就在一边等着。
福老道心里慌得一批。
暴露了?没道理啊!
这帮家伙不是刺杀成功了么?
不对,孙老大都收到消息了,怎么还能让他们刺杀成功?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里有蚂蚁在爬,爬得他直烧心。
忽然,
一股凉气从他背后吹来,一直吹进他的后脖颈里。
“胡兄弟。”
福老道吓得赶紧转身跪下,“堂主!草民胡刚,拜见堂主!”
陈亭摩挲着手里的短匕,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客气。”他说,“怎么?几日不见,胡兄弟转性了?”
看到这样的目光,福老道如芒在背。
果然前两次遇见的都不是真正的“蛇牙”么,现在的样子才是这个家伙的真面孔。
“我一直在想,这个行动的问题出在哪里?”陈亭轻轻地抛起匕首,又准确地接住,“那个情报上并没有的用枪的人,以及鸿胪寺卿的准备。这其实并不难做出判断,只要列出所有可疑的人,逐个排除就好了。”
福老道额角渗出冷汗,干巴巴地笑着问:“堂主,您在说些什么啊?”
“我想啊,”陈亭围绕他转着圈,语气平静,“如果说从利益的角度讲,其实很多人都有动机。但是从行动上讲,能付诸实际的其实不多这次生意,其实并不是你想做的,对么?”
福老道的牙齿嘚嘚直响,他哪听不出陈亭根本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施压。
“堂主,咱们有规矩”
“我只跟守规矩的人讲规矩,”陈亭把匕首压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但我想,你似乎没有守规矩吧?”
“堂主何出此言”
“何况,”陈亭截断了他的话,“就算我不想守规矩,你又能怎么样?你死了,不就没人知道了?”
这句话他是真的动了杀意,原本他是不想随意杀人的,或者不愿杀人的。
但现在他觉得,在有些时候,对有些人,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善良。
“阿铁,”他把匕首插在了福老道的肩头,在他的一片惨叫声中转身离开。
“堂主。”阿铁躬身听命。
“把他扔到地窖喂蚊子,”陈亭说,“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放出来。”
“是。”
此时的福老道,怎么也不会想到,“喂蚊子”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堂主,”阿铁跟在陈亭后面,忽然又出声说道:“除了您和五号,其馀的刀都还没传回消息。”
陈亭一愣,现在是凌晨,距离刺杀已经六个时辰过去了。
“追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二号落在树梢,背负长剑回头望去,“有点不对劲。”
“的确不对。”八号纵身落到他的旁边,也与他一同回望,“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人。”
“怎么回事?”二号皱眉。
“有其他的人想来分一杯羹么?”八号说,“以为我们是逃亡的败犬?”
二号没有说话,此时他们站在高处,能看到反射着月光的雪地上林立着人影。
楼阁的阴影中也有人,追兵显然很熟悉夔城的地形,以至于一下午过去都没能甩掉。
“要不,”八号咧着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杀过去?”
二号斜了他一眼,“你疯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你怕了?”八号已经抽出了刀,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二号忽然若有所思,说道:“我记得在二十年前,南疆出过一个刀术名家,刀法以舍命式的狂暴着称,一度被江湖人称为‘魔刀’。但后来,他在莫名城输给了江山句,又在青丘输给当时名不见经传的萧无声,从此归隐。”
八号的身形一滞,“你想说什么?”
“你的刀,和他很象,但你的境界太低。”二号问,“你是他的传人?”
“你有点过于好奇了哦,这也是你的江湖规矩么?”八号慢慢地朝前方走去,“一句话,杀还是不杀?”
二号呆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
“看来你真正的实力不止于此,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藏着多少!”
两人并肩背对着沧江,腾身落到楼顶。
昨夜刚下过雪,此时从高处看下去,其他低矮的屋顶上都是一片白色。
而且今夜月光不错,视线清淅。
追兵看到他们的举动,明白了这是要正面对决。
朔风猎猎。
二号的目光还在楼阁间周转,即使八号有所留手,一个练气五层能发挥出的实力终究有限,他必须做好撤离的准备。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他注意的是那个人的枪。
在白天的时候,他和那杆枪对过一记。
李家枪,这个人跟来了?
他没有跟着府军一起来,那么他不是官府的人。
他是那个进城后报信给鸿胪寺卿的人?
陈亭能想到的,二号也能想到。
但是对方在保护鸿胪寺卿的时候并没有出全力,所以
对方的目标其实是貔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