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手表，才上午十点多，离中午下班还有些时间。山娃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着一颗好奇心，看了看那块不起眼的牌匾，却挡不住，里头传出来的人声鼎沸。山娃停下车子，扶着车把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这才抬脚跨进去。
诊所里面不大，收拾得倒干净，药柜上整齐地摆着一个个小药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和医药公司的味道不同，这里的香气更温和些。
“哎哟哟！”一声惊呼陡然响起，李济国盯着山娃，带着十足的诧异，下一秒，打趣说：
“这不是赵大厂长吗？老同学！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的小破诊所了？呵呵！”
李济国正给一个老太太扎针灸，闻声扭过头来，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个子不高，浓眉大眼，瓜子脸，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山娃，那眼神里的惊讶，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
山娃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他挪了挪步子，避开地上放着的烤电仪和拔罐器，声音有些沙哑回答：
“嗨！济国老弟！可别这么打趣我。我这不是走投无路，来向你求医问药来了。”
他说着，往旁边的木凳上一坐，那股子胀痛又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按住右腹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继续解释说：
“听说你如今医道很高明，名气大震，又是扎针、又是拔罐的。可我这肝内胆管结石，吃中药排石，都大半年了，那些大夫说得都天花乱坠，可结果呢？收效甚微，还是没有排净，一嵌顿疼起来，照样胀痛，疼得要人命。”
山娃打开了话匣子，从最初怎么觉得胸口、胃部疼痛，去县医院做检查、住院输液，再到后来，去国防大学胆结石治疗中心，住院吃中药排石，前因后果说得仔仔细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唉声叹气的无奈，这些日子的奔波和病痛，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李济国听完，收了银针，示意老太太歇着，这才走到山娃面前，伸手搭住他的手腕，为他号脉、感到他的指尖微凉。号脉之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沉吟片刻，拍了拍山娃的肩膀说：
“老同学！别的法子我不敢说，我这烤电加艾蒿熏烤拔罐的方法，倒是治好了不少胆结石的病人。你要不也试试？早上来我这儿烤电，晚上下班后再过来熏烤拔罐，先治一周看看效果。”
“真的？你这里也能烤电？还能熏烤拔罐？”山娃惊问。
“有有！烤电仪和拔罐器都有”他眨了眨双眸，点头回答说。
山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绝望里透出的一点希望。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抓住李济国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笃定地说：
“你老弟！要是真能把我的胆结石排干净了，别说别的，给你一万块钱我都认！”
山娃真的是急眼了，他不是没见过钱，但此刻，一万块钱在他眼里，抵得上金山银山——只要能不疼，能睡个安稳觉，能健康有力气的去厂里工作，多少钱他都愿意花。
“这可不能打包票。”李治国立刻否定回答，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实在，又带着几分谦虚，他推了推眼镜，嘿嘿的笑道：
“嘿嘿嘿！反正这方法没坏处，不妨你先试试，多少总能起点效果吧，同样的病症，因人而异，百人百样、千人千样，也许碰上好运气，就把你的胆结石排出来了。这样，头三天我不收你钱，先看看疗效咋样，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他话音刚落，就指了指里头的治疗床说：
“来！先躺上去，我给你先烤烤电，感觉一下，晚上再给你弄艾蒿熏烤拔罐。”
山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诊所不大，几十平米的屋子，却密密麻麻的摆了十多张治疗床。床上躺着不少病人，有的扎着针灸，有的背上扣着一排拔罐，还有个大爷在输液，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和艾草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闪过一丝犹豫。这些法子听着就土，能管用吗？可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病急乱投医了，中药吃了不管用，西药也没少吃，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又何妨？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躺到了靠里的那张治疗床上。床板有些硬，硌得他骨头疼，他却顾不上这些。李治国搬来一个移动烤电仪器，调试了两下，将那紫外线探头对准了他的肝胆位置。
“滋滋”的电流声响起，温热的感觉慢慢从探头传过来，先是微热，像揣了个暖水袋，没过多久，热度越来越高，变成了温热，最后竟有些灼热。山娃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钻进皮肤里，熨贴着身体里的脏腑，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似乎舒缓了不少。
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碎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枕巾。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李治国关了仪器，山娃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轻松，嘿嘿地笑着说：
“嘿嘿嘿！还真别说，舒服多了。那我晚上下班就过来，他没敢和他说去杨芮吾那里贴膏药的事。麻烦你了，老同学。”
他道了谢，告辞了李济国大夫，转身走出诊所，太阳已快正午，山城暖意浓浓，他心里，却也感到轻快了几分，骑上了自行车，飞快的返回了红光家属院。
午饭过后，山娃在家没去上班，午休睡了个懒觉，到了下午四点，阳光已经西斜，山娃骑着车，直奔大东区的医药公司。
医药公司的门面比李治国的诊所气派些，街边是一排批发各种中西药的门市部，一进大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山娃走上二楼，来到了杨师傅的办公室，见到杨芮吾老师傅摆弄着他熬制好的膏药，头发花白，戴着顶前进帽，见山娃进来，抬了抬眼皮，微笑说：
“赵厂长！你来了？快进屋。”
“杨师傅！你这膏药熬制好了吗？我来贴膏药来了。”山娃走上前询问，语气里带着恳切。
杨芮吾点点头，回答说：
“好了好了！来！我先给你贴上一贴，下两贴到时间，你就按照我教你方法，自己贴上去就行。”
说着，他收了山娃付给的150块钱，拿了三贴黑漆漆的膏药出来，又领着他到里间的躺椅上躺下。他拿起一贴膏药，用吹头发的电吹风吹了会儿，那膏药渐渐变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像是腐烂的大葱混着草药的气息，呛得山娃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忍着点，味道儿是冲了点，不太好闻，但管用。”杨芮吾说了一句，抬手将膏药贴在了山娃的肚脐眼上，又用手掌轻轻按压了片刻，力道均匀。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嘱咐说：
“这膏药，三天一换。三天后把旧的揭下来，再贴第二贴，六天后贴第三贴。不出意外，结石就能自然排出来了。”
“这么神奇？”山娃惊得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心里暗想：肚脐眼上贴膏药，就能排结石？这法子听着比艾蒿拔罐还玄乎。
他心里将信将疑，却还是揣着剩下的两贴膏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医药公司。
骑着车往李济国的诊所去时，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晚风的凉意。山娃低头看了看揣在怀里的膏药，又摸了摸肚脐眼上，贴的温乎乎膏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真是得病乱投医啊。厂里的事焦头烂额，身体又不争气，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偏方土法上，什么招都用上了，只盼着能早点摆脱这磨人的病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车铃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声声传得很远。
暮冬的黄昏来得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县城的屋顶上，冷风卷着路边的碎纸屑，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山娃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骑着自行车穿过东大桥，拐过了班车站，他感到右腹又隐约作痛，就下了车子，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右腹，一手推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向大街东靠马路南侧，慢慢挪到李济国的诊所门口，把车子停放在了诊所大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融融的药香混着艾蒿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冷气。
“老同学？可算把你盼来了！”李济国洪亮的嗓门撞进耳朵，他穿着件沾着药渍的白大褂，脸上堆着老同学特有的热络笑容，几步跨过来就攥住了山娃的手腕，让着说：
“快进来快进来！刚送走个扎针灸的大姐，床正好空着。”
诊所里，靠墙摆着两个掉漆的木柜，塞满了贴着红纸标签的药罐，墙上挂着泛黄的人体穴位图。那张吱呀作响的治疗床，还留着前一位病人的体温，山娃刚躺上去，李济国就不由分说，撩起了他的上衣。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露出右腹肝胆处那片，因为长期隐痛而有些发暗的皮肤。
“忍着点！今儿个艾熏加拔罐，劲儿足。”李济国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熟稔，他从墙角的布袋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艾蒿，揉成紧实的小团，用火折子点着，塞进了拔罐器里面。
艾蒿“滋滋”地燃着，浓烈的清香裹着灼热的气浪涌出来，填满了罐体的每一寸空间。火罐“啪”地一声，扣在山娃的右腹部皮肤上，温热的灼烫感瞬间炸开，紧接着是细密的痒，混着一丝灼热感的痛，顺着神经末梢往四肢百骸里钻。
山娃咬着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却晃过塑料厂的账本——三角债缠成一团乱麻，服装厂那紧锁大门的厂房，还有那些眼巴巴等着恢复生产的工人……右腹部的拔罐收缩感和心里的焦虑缠在一起，竟让他有些精神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罐口的热气渐渐弱了。李济国取下拔罐器时，山娃低头一看，右腹部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个紫黑发亮的印痕，像扣上去的暗记。
“别怕！”李济国拿毛巾，擦了擦他身上的汗，又补充说道：
“淤血拔出来了，明儿个就能消下去大半。你这胆结石，就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山娃点点头，撑着床沿坐起来，腹部的皮肤表面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他谢过李济国，推着自行车往红光家属院走。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飘起了细碎的沙土。他一手捂着发烫的右腹，一手扶着车把，晃晃悠悠的骑着车子，自行车的链条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