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椎间盘突出,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现在还好!”
接着,话锋一转,看向山娃,打趣地问:
“这大半年的,你又跑哪去了?把娘家人都忘了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带着点领导特有的风范和关心。一边说,一边拉着山娃往沙发上坐,又转身从暖瓶里沏了一杯浓茶,递到他手里。茶水热气腾腾的,暖了山娃冰凉的指尖。
山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何主任,他谢绝推了回来,山娃自己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火,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模糊了眼前的光线。
他看着何主任,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叹了口气,悠悠的回答:
“唉!……这大半年没跑哪去呀!也没干别的,光和肚子里的胆结石作斗争了!最近刚从,国防大学胆结石治疗中心出院回来,把我折腾苦了。天天喝中药排石,那药苦得能掉眼泪,可这结石偏偏和我作对,到今天还在肝胆里面趴着,纹丝不动。呵呵呵!”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点自嘲的苦涩。右腹部的隐痛,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又隐隐发作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那个地方。
何艰桦一听,眼睛瞪圆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嗨!看看你!这么大的事儿,咋不早说呢!”
他站起身,走到山娃面前,语气急切,又带着笃定地说:
“明天!明天我带你去医药公司,找杨芮吾老师傅!他自己发明了专治胆结石的膏药,听说可灵验了!一贴上就能排石,三天一贴,就贴在肚脐眼那儿,方便得很!”
山娃愣住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看着何艰桦主任,满脸的惊诧,眼神里满是狐疑,忍不住脱口而出:
“真的假的?那不是瞎忽悠骗人吧?”
他这些日子,被好多人忽悠排石折腾怕了:喝中药、吃西药、吃猪蹄、烤电、扎耳针、贴耳豆、理疗和按摩,能试的法子都试了,那结石却像在他身体里扎了根,半点动静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个贴膏药,贴肚脐眼上就能排石?他实在是不敢信,不敢苟同。
何艰桦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哈哈哈!看看你!咋就这么不信呢?医药公司离这儿又不远,就在大东区县一中斜对面。明天早上一上班,我带你去找他,你试试不就得了?也花不了几个钱。老话不是说嘛:得病乱投医,万一管用呢?”
山娃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释然。他看着何主任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又惊又喜,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何主任是他的老领导,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绝不会骗他。只是这法子,实在是太玄乎了。
可万一呢?万一这膏药真的管用,那他就能摆脱这磨人的病痛了。不用再天天喝那苦得钻心的汤药了,不用再忍受那钝刀子割肉似的隐痛了,也不会再在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了。
山娃掐灭了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看着何艰桦,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头,笃定地回答说:
“好好好!明天上午一上班,你带我去找他!让他给我贴膏药!我倒要看看,他这膏药,到底能不能把我这胆结石给排出来?”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染得通红。风刮过窗户,带着点初冬的凉意,可山娃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他看着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浓茶,忽然觉得,这个初冬的天气,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的太阳,刚爬过县城东边的山坳,把兴隆县一中的红砖围墙镀上一层暖黄,山娃就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在体改办何艰桦主任身后,踩着柏油路的露水,往斜对面的医药公司大院走去。
初冬的风卷着路边落叶打旋,刮得人脖颈发凉。医药公司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的红漆字褪得只剩半截,依稀能辨出“兴隆县药材供应站”的字样。
这地方,山娃在县一中高考复习的时候,出学校大门,经常看到对面药材供应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会儿还是响当当的国营单位,大院里永远飘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夹杂着当归的醇厚、黄连的苦涩,还有晒干的艾草味儿。
如今再看,大门口右侧墙垛上,悬挂着一个竖牌匾,“兴隆县医药公司”。走进大院里,三层办公楼的墙皮剥了大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窗玻璃蒙着薄薄的尘土,连楼前那棵老槐树,叶子都落得稀稀拉拉,没了当年的生气。
“杨师傅在二楼最里头的办公室,人很实在,懂的都是膏药的老方子。”何主任一边向山娃介绍说着,一边走在前头,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娃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沉,昨晚胆囊又隐隐作痛,折腾得他半宿没睡,此刻右腹下那股熟悉的坠痛感,还没消散,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些小石子儿,在折磨着他的内脏。
二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何主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膏药味儿扑面而来,混着草药的清香,呛得山娃忍不住皱了皱眉。屋里光线不算亮,靠窗的桌子上摆着几个陶制药罐,墙上挂着泛黄的人体穴位图,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用小秤称着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这人就是杨芮吾师傅。他比何主任看着还要年长些,鬓角已经泛了白,脸上沟壑不多,却透着一股子庄稼人似的憨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粗粝,指腹上沾着些许膏药的黑渍,想来是常年和药材、膏药打交道磨出来的。看见何主任,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秤杆,站起身,脸上堆起朴实的笑,打着招呼说:
“何主任来了!快坐快坐。”
何主任摆摆手,侧身把山娃让到前头,指着山娃介绍说:
“杨师傅!他就是县里塑料厂的经营副厂长赵山娃,原来在我们体改办一起工作,最近大半年了,得了肝内胆管结石,折腾好长时间了,刚从国防大学胆结石治疗中心出院回来,吃中药排石,老是排不干净,时而隐隐作痛。”
“奥!听名字倒挺熟,就是没见过面,来来来!坐下说话。”他一边让着山娃坐下,一边收起了小秤盘里的药材。
山娃连忙上前一步,局促地搓了搓手,对着杨师傅点了点头。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虚言假套,尤其是这种,看着就老实巴交的制膏药人,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
“杨师傅好!麻烦你了。”
何主任在一旁帮腔补充道:
“他这胆结石,医院说要么手术,要么保守治疗,可他厂子里一大摊子事,哪有功夫,躺在病床上做手术啊?听说你这膏药能排石,就带他来碰碰运气。”
杨芮吾点点头,示意山娃坐下,伸手替他把了把脉。指尖的触感很沉,山娃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腕脉上轻轻按压,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片刻后,杨师傅松开手,眉头微微蹙了蹙,又舒展开,对山娃说着病症:
“你这是肝气郁结,加上常年操劳,饮食不规律,肝脏代谢功能不好,所以,胆结石才总好不了。”
山娃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塑料厂资金链紧绷,和曹厂长又隔膜不断,三角债缠得他喘不过气,再加上兼并服装厂这个烂摊子,让他吃不好、睡不着的。
“杨师傅!那您这膏药……”山娃怀疑的问着,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几分不敢抱希望的忐忑。
杨师傅站起身,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大瓦缸,一脸歉意地说:
“现在的膏药还不能贴,还在药缸里浸着,得等下午四点,药性熬透了才行。一贴膏药五十块,三天换一贴,你先买三贴,贴一个疗程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偏方治大病,特有的自信说:
“按我的法子贴,一个疗程下来,保准把你肝胆里的结石排得干干净净。”
五十块一贴,三贴就是一百五。山娃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钱够厂里发给自己的半个月工资了。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屋里那些不起眼的药罐和膏药。
这黑乎乎的东西,真能比医院的手术刀还管用吗?可转念一想,医院的手术费更贵,还得耽误厂里的大事,眼下这境况,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回答说:
“行!杨师傅,那我下午四点过来,先买三贴试试。”
杨芮吾应了声好,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话,无非是少吃油腻、少熬夜。山娃一一应下,便和何主任告辞出来。
走出医药公司的大门,风更凉了些,吹得山娃打了个寒颤。何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四点你自己过来吧,我那边还有个体改会要主持,走不开。”
“好嘞!何主任!您忙您的,谢谢您!麻烦你了。”山娃连忙道谢,看着何主任的自行车,先骑着往大街西边走了。才转过身,自己骑着自行车往厂子的方向走。
他心里嘀咕着,万一这膏药真管用呢?要是胆结石能排掉,他就能甩开这缠人的病痛,专心扑在厂子上了。塑料厂的资金周转已经迫在眉梢,服装厂的何去何从应该尽快定性,那些三角债也得一笔一笔去清……想着想着,右腹下的疼痛又隐隐冒了上来,他忍不住捂住了腰侧,车子慢了几分。
走着走着,眼角余光瞥见了路边的一块木牌子,红漆写着“济国中医诊所”。山娃脚步一顿,李济国?这不是他高考复习时,同窗好友吗?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在1979年,那年夏天,他们在兴隆县一中,一起复习高考,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他和李济国挤在一张课桌上啃书本。业余时间,他嘴里弥勒摩嘞的念叨着中医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说等考上大学,一定要学中医,以后要悬壶济世。
后来李济国真的考上了“承德医专”的大专中医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兴隆县中医院,风光了好一阵子。再后来,改革开放的风越吹越烈,李济国竟也停薪留职,下海开了这家个体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