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工业局要和你签订二级法人服装厂独立承包合同,期限三年,从1993年1月1日到1995年12月31日止。
其二,每年按县里体改办制定的考核办法,考核一次,程序流程和其他承包企业一样,不搞特殊化。
其三,塑料厂对服装厂只做宏观控制,微观上完全放开。大方向和经营决策,得经塑料厂主承包人同意,具体的经营管理,你有充分的自主权和灵活性。
其四,服装厂原来遗留的债权债务,你有权利也有义务去清偿和收回,但必须单独入账,跟你承包期内的账目彻底分开。那七十万的债务,能用库存积压的布料和产品抵顶。
其五,县里已经协调好了银行,给你贷款五万元的启动资金,主要用于设备维修改造,少量能当日常开支。
其六,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承包期内,你得恢复生产,保证工人有活干、有饭吃,厂子不能亏损,工资要按时发,拖欠不能超过两个月。”
侯战旗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看着低头奋笔疾书的山娃,又补充道:
“其他细节,都在正在起草的合同条款里写着。局里的要求,大体就是这些。你说说,你是什么想法?”
山娃放下笔,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簌簌地落在纸上。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默了半晌,烟丝灼烧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回神,声音有些干涩,对侯局长回答道:
“侯局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您给我点时间,我好好考虑考虑,二十号之前,肯定给您答复。”
“行!”侯战旗站起身,拍了拍山娃的肩膀,充满了期待的目光,着急的说:
“我等着你的信儿,越快越好!”
山娃送侯局长到厂门口,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走回办公室。
他关上门,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烟雾还没散尽,呛得人喉咙发紧。山娃又点燃一根烟,脚步沉重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承包服装厂,这五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那七十万的债务,那停滞的生产线,那两百多等着吃饭的工人,还有局里定下的条条框框……千头万绪缠在一起,让他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要不要接下这个担子?接了,前路是荆棘丛生,还是柳暗花明?他不知道,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飘飘荡荡,没个着落。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悠悠盖住了山城的屋脊,远山在夜色里缩成一道模糊的黛色轮廓。山娃拎着手里的帆布包,脚步放得又轻又稳,走到财政家属院,那栋独立的三间青砖红瓦房、一个院落的大门前,抬手敲了敲防盗门:
“咚咚——咚咚咚!”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唐突和急躁。
这帆布包里是他特意托人,从乡下带来的土特产:五斤晒干的山楂干,一兜圆润的土鸡蛋,都是不值什么大钱的土产,却最显心意的东西。他知道何艰桦主任的性子,不爱收那些名贵补品,这般朴实的礼品,反倒最适合老领导的脾气。
大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顺着门缝涌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何艰桦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一看见门口站着的山娃,还有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眼睛当即亮了几分,有点惊讶又带着呵呵的笑声问道:
“呵呵!哟!是山娃呀!快进来快进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过来了呢?”
他一边说着、问着,一边伸手热情地拉山娃的胳膊,丝毫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山娃听问,立即回答道:
“来串个门,看看老领导,多有打扰了!”
山娃有些拘谨地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跟着何主任跨进了客厅。
客厅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盏圆形的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暖黄的光线铺在木质地板上,落在沙发的靠垫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让人浑身都觉得熨帖和温暖。
山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没有直接坐,而是快步走到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打开,将里面的山楂干和土鸡蛋一一摆好,指尖微微有些发紧,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语气里满是诚恳道:
“何主任!给您从乡下,捎来的土特产品,您千万别嫌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多亏了老领导您关心我,给我介绍医药公司的杨芮吾老师傅,我去他那儿贴膏药排结石,总算见着效果了。”
“哎呦!你这老弟!使不得使不得。”何艰桦连忙走过来,拍了拍山娃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嗔怪,又藏着关切说:
“多大点事儿啊,值得你这么特意跑一趟,还带东西来干啥?快坐快坐,沙发上坐!”他说着,伸手示意山娃落座,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山娃对面,眼神恳切地追问:
“对了!膏药贴了两天,感觉怎么样?胆结石的毛病,有排石的效果了吗?”
山娃这才舒了口气,缓缓坐在沙发上,后背微微挺直,却没有丝毫拘谨,对着何主任缓缓点头,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欣喜,汇报式的说:
“好点了!好点了!好像真的起作用了!之前那肝胆的位置,整天胀得慌,有时候疼起来都直不起腰,现在好多了,不怎么胀痛了。而且……而且我昨天淘洗大便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像结石一样的小沙粒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脸上的憨厚笑容里,满是卸下病痛的释然。
“那就好!那就好!”何艰桦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继续叮嘱说:
“有效果就比啥都强,杨师傅的膏药果然名不虚传,你可得好好贴着他的膏药排石,这胆结石的毛病,就得慢慢调养,不能着急呀。”
两人正说着话,卧室的门轻轻被推开了,何主任的妻子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眉眼温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到山娃面前,将茶杯轻轻递到他手边,声音轻柔又亲切,眨了眨双眸,操着天津口音说:
“山娃!快请喝茶。病好了就好,这人啊,不管挣多少钱,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你们俩慢慢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山娃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对着何主任的妻子,深深点了点头,语气恭敬又感激道:
“谢谢嫂子!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注意身体,好好调养,绝不马虎。”
何主任的妻子对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脚步轻轻的,缓缓退回到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像兄弟一样的二人世界。
山娃端着茶杯,缓缓坐回沙发上,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醇厚,一股浓郁的铁观音茶香,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清冽回甘,沁入心脾,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仿佛都被这一口茶香冲淡了几分。
他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何艰桦。那双平日里满是憨厚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迷茫和迟疑。他知道,今天来这儿,除了道谢,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件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犹豫不决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彻底转入了正题,一脸诚恳地说:
“何大哥!今天我来,除了谢谢您帮我找杨师傅,贴膏药排石;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想请您给我指条明路。”
何艰桦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沉稳和严肃起来。他看着山娃那凝重的神情,轻轻点头,下一秒,催促道:
“你快说吧!啥大事啊?我听听。”
“昨天晚上,陈老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独立承包服装厂的事;还有侯局长,今天上午,特意跑到塑料厂去找我。”山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渐渐加快,将侯局长转达的、关于服装厂独立承包的六点具体要求,一五一十、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没有半点隐瞒实情。
那些条款,那些利弊,那些暗藏的机遇和风险,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他的纠结和彷徨。
说完这一切,山娃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神里的迷茫愈发浓重。他看着何艰桦,语气里满是恳求,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着急的纠结说:
“何大哥!我现在真的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侯局长。我感觉我现在,就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悬崖,往后一步是两难的绝境,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您是我的老领导,是我最信任的人,就像亲大哥一样,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他喊的是“何大哥”,不是“何主任”。这一声称呼,褪去了上下级的隔阂,只剩下兄弟般的信赖,只剩下绝境中的求助。
何艰桦沉默了……
他抬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壁,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深邃地看着窗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客厅里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吊灯发出的微弱光晕,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山娃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紧紧盯着何主任的侧脸。他那期待的目光,又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心脏“咚咚”地狂跳不止,既忐忑,又惶恐。他知道,何主任的这番分析,或许会决定他、后半生的人生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何艰桦缓缓抬起头,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多了几分通透和笃定。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山娃,语气带着诚恳而郑重,每一句话都说得掷地有声:
“山娃!你今天肯来问我,敢把这些心里话,都告诉我,就是没拿我当外人。我看着你从一个毛头小子,一步步在企业里摸爬滚打,在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中历练成长,从青涩懵懂毛躁,变得沉稳大气成熟,也一步步得到了局里、县里领导的认可和好评,我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