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罗贝尔一行离开沙布利堡之后,这该死的天气就越发糟糕。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无情地切割着每个人的脸庞。
无数细碎的雪花在风中狂舞,不断抽打着这支长长的行军队列,搞得士气都不自觉的地沉了下来。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罗贝尔不自觉地便裹紧了锁甲外的狐皮斗篷。
马蹄踏过积雪下的碎石,罗贝尔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战马每走一步都得打个寒战。
“真是狐裘不暖锦衾薄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啊,为什么还没见到之前派出去的信使?”
无数的疑问以及外部环境的残酷,让罗贝尔这个认为自己早已融入这个时代的土木狗也不禁生出了些许畏难情绪。
他回头望向身后跟随着自己的军队,整整七千名披坚执锐的战士。
纵使外衣已经结满白霜,仍然还在咬牙坚持行军。
骑兵们胯下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驮运火器和辎重补给的骡车在雪地间吱呀作响。
这也让罗贝尔忽然就打起了精神:“原来不是很喜欢玩《骑马与砍杀》吗,这下好了,这可比加了od还要壮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勉强安慰着自己,等到中午时分,罗贝尔一行最终在一处山坡前停下。
命令军队埋锅做饭,暂时休整。
连日的大雪此时也终于停歇,阳光从云后探出,重新温暖着大地。
趁着天晴,罗贝尔带上几个亲卫,一路策马爬到了山坡顶上。
攥着缰绳,目光扫过远处平原地平在线若隐若现的烽烟。
这支三日前从沙布利堡出发的七千大军,此刻终于在绕过了勃艮第人的大军后,重新回到了勃艮第的领地。
“大人,翻过前面的最后一道山路,就是阿马尼亚克派其他大人们的驻区了,我们就能跟他们会合了。”卢卡斯摘下自己头上之前缴获某位勃艮第贵族的棉帽,右手擤了擤冻得发红的鼻尖,随手将沾上的鼻涕甩掉:“但是,我们的斥候还是没有回信,我担心出了什么问题。”
罗贝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在这潦阔的天地间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入肺叶的冰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不管这些了,传令全军,暂停前进,就地扎营!继续派出斥候,侦察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几人下山后没过多久,刚刚吃过午饭,还在交谈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山脊处突然腾起雪雾。
三匹快马率先自风雪中冲出,马背上的人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之前罗贝尔派出去的斥候。
等到他们经过层层审查,终于来到近处的时候,最前方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将骑手重重甩在了罗贝尔脚边。
周围好奇围观的士兵见状,连忙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
“特卢瓦伯爵大人————”满脸血污、遍体鳞伤的信使颤斗着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羊皮纸外点点暗红斑驳的血迹在冷风下瞬间化成冰碴,“贝尔纳七世大人派我们出来警示您,阿马尼亚克联军在科多尔惨败,只剩下四万人退守勃艮第边境,与勃艮第大军对垒。”
“我们,我们总共出来了二十三人,活着到您这里的,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至于战争的具体情况,伯爵大人都写在信上了,请您过目!”
“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他下去休息,把医师找来,不要让他死在这里!”
飞快地下完命令后,头皮都感到有些发麻的罗贝尔在一众贵族的簇拥下,惊愕无比的展开信纸。
看完信上的内容后,贝尔纳八世无比暴躁的一脚踢开一块冻硬的土块:“阿尔布雷特那个白痴,带着七千人被约翰当兔子一样给宰了,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三座城堡都给送了出去,现在倒要我们给他的愚蠢买单!”
他气呼呼的抓住罗贝尔的右臂,满脸急切的哆嗦:“罗贝尔,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干耗着了。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应该加急行军,与我们的盟友们会合,只有这样才能增加些许胜算!”
“来不及了。”罗贝尔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因为那位阿尔布雷特伯爵的愚蠢,我们原先预估的安全区此刻也不再安全。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信使和斥候,恐怕都已经被勃艮第人悉数拦下。我们的动向,只要他们那边的军官不犯蠢,也绝对已经掌握了。贸然出击的话,我们也只会落得跟那位伯爵一样的下场。”
眼看贝尔纳八世还想坚持,罗贝尔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无比严肃:“我们败了倒是小事,可是你别忘了,国王他们可就在我们后面!”
他的这句话,一下子就让贝尔纳八世暂时哑火。
再次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目光扫向身后正在搭建营寨的士兵的瞬间,一丝灵感忽然涌上心头。
“不过,你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也许我们可以这么做————”
伸手招呼过来正在忙着安顿军队的皮埃尔,罗贝尔凑到他的耳边轻声低语:“有件事情还得靠你,我会让军需官把多馀的火药都匀出来给你,我们得给约翰准备一份大礼。”
与此同时,西南方勃艮第人的一处军营里,之前创建了大功的埃诺伯爵让·德·勃艮第正拿着一封盖有雄鹰纹章火漆印的羊皮纸来回翻看。
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三具至死不降,被残忍砍下了脑袋的尸体。
回望着身后这座容纳了一万两千人的军营,以及提前派出的两千多伏兵。
站在成片的狮鹫旗帜下,这位一直表现得稳重无比的伯爵终于露出了洋洋自得的冷笑:“之前短暂的胜利又能如何,胜负已定,这次就轮到我为安托万复仇了!”
夜色逐渐深沉,山谷北侧的一片密林中,上百名勃艮第工兵正用铁铲疯狂刨开雪坑。
领头的军官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领口,在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后连忙又把外衣裹好:“这见鬼的天气,我们得加快动作了,按照伯爵大人的说法,敌人明早就能到我们这里。要是我们在这之前不能完成埋伏,就算我们侥幸活下来了,伯爵大人也非得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不可!”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便已经破空而至,精准的贯穿了他的咽喉。
这下子,他再也不会感觉到忽冷忽热了。
身边的士兵们还未来得及惊呼,更多箭矢便从林间泼洒而下。
解决了周边埋伏的勃艮第人后,皮埃尔带着无数士兵如幽灵般杀出,利刃所到之处无不血花四溅。
等到天色放明,仅存的勃艮第士兵哭嚎着跪地求饶时,雅克曼已经扛起了一桶来自勃艮第人的火药,左手骼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卢卡斯:“皮埃尔大人真是神了,他怎么能猜到勃艮第人会在这里埋伏?”
卢卡斯却并不打算理会这个傻大个,因为他最要好的那位老友,此时就躺在不远的地方。
半张脸都叫勃良第的步兵给砍烂了,仅存的左眼还在无神的瞪视着夜空。
第二天中午,姗姗来迟的罗贝尔一行平安无事的穿越了这片山谷,浩浩荡荡的杀至埃诺伯爵军阵之前。
昨夜伏兵的惨败,让此刻自然也是已经知晓。
略微烦躁的同时,他还是对自己军力的无比自信。
既然这位特卢瓦伯爵已经解决了自己的伏兵,再隐藏起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那么,就开始正面对决吧!
震耳欲聋的绞盘声中,三十多架勃艮第弩炮同时激发。
两米长的铁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将罗贝尔军前锋的盾墙撕开缺口。
身披双层锁甲的勃良第重步兵立刻压上,怒吼着发起冲锋。
“弓弩手,火枪手,准备!”
罗贝尔剑锋所指,将近两千名弓弩手,以及那一百来个火枪手从军阵后闪出。
弩手率先射击,箭矢如蝗,却也只能略微迟滞勃艮第人冲锋的脚步。
紧接着,火枪手们也已经完成了瞄准,沾满油脂的麻绳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随着军官令旗挥落,灼热的铅弹混在不断射出的弩箭之中,直直的扑向来犯的敌军。
冲在最前的勃良第骑士用盾牌挡下了四五支弩箭,凭借着板甲犀利,丝毫不把偶尔击中胸甲的弩箭放在心上。
就在他越靠越近的时候,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一样,整个身子无力的翻倒,撞进后方队列。
眼看着之前让己方吃了大亏的特卢瓦伯爵,此刻也只能艰难的抵抗着自己大军的攻势,埃诺伯爵让大笑着扬起了自己镶满宝石的佩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侧的各两千名骑兵便开始向罗贝尔一方军队的两翼包抄。
“敌军骑兵,步兵结阵!”
罗贝尔的吼声响起,重步兵立刻收拢成密不透风的铁壁,长矛从盾牌间隙如毒刺般突出,宛如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般严阵以待。
骑兵硬冲已经结好阵型的步兵只会出现在影视剧里,眼见着罗贝尔手下的军队已然做好了准备,这些骑兵也只能不断试探性地徘徊。
牵制住敌人兵力的同时,还能极大的消耗他们的体力,根本不会无脑的直接冲锋。
随着战事逐渐焦灼,越来越多的尸体倒在了这片无名的山间平原。
武器碰撞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皮开肉绽的声响此起彼伏。
等到即将傍晚的时候,在丢下了近一千具尸体后,罗贝尔一行终于再一次的击退了勃艮第人的进攻。
相比于之前守城时的优势,此刻这仅有不到五千人的部队,也只能凭借着甲胄和装备的优势,勉强与一万两千多勃艮第大军打出了一比一的交换。
“就是现在!”
看到敌人暂时休整,罗贝尔的剑锋转向北方山谷。
手下的军队突然呈现出溃散的样子,随意的丢弃着手中的旗帜与身上的盔甲。
但此时如果用心观察,绝对不难看出,这些貌似溃逃的士兵,往往都是二十几人为一组的,有目的似的撤退。
就连雅克曼这个傻大个,也在卢卡斯的不断催促下,有些心疼的把一把嵌着宝石的骑士剑丢在脚边,跟着另外十几个战士连滚带爬地逃向后方。
“他们承受不住伤亡,已经溃逃了。大人,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身边的贵族不断请战,埃诺伯爵那还有些狐疑的内心也瞬间被胜利的渴望所吞噬。
如果自己这次真的能够生擒这位特卢瓦伯爵,不但能够削弱阿马尼亚克派的士气,还能洗刷己方在圣克莱尔堡城下的耻辱,为兄长安托万报仇。
于是很快,除了留守的四千人,剩下的六千大军便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样,紧咬着“溃兵”的踪迹涌入狭窄的山谷。
等到他看到罗贝尔的大军故意丢下的满地武器装备和辐重,以及随意的丢在地上的雄鹰旗帜后,最后一丝疑虑也在他的心底打消。
一马当先的带着骑兵飞快追赶,试图亲手捉住罗贝尔。
等到他带队深入的太久,甚至已经与后方的军队慢慢脱节的时候,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便涌上心头。
刚刚勒住缰绳,这才发现前方的“溃兵”已经重新结好了阵型。
而在骑兵队伍的后方,喊杀声也开始渐渐响起。
“放箭!”
皮埃尔的吼声在岩壁间回荡。
早已埋伏多时的弩手齐齐扣下扳机,燃烧的箭矢如流星坠落。
第一支火箭触地的瞬间,埋藏的火药桶轰然炸裂。
剧烈爆炸产生的气浪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无数的骑兵连人带马的掀上高空,撕成粉碎。
战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破碎的铠甲碎片如铁雨般倾泻而下“保护伯爵大人!”
亲卫用身躯挡住了一块飞溅的碎片,自己却被碎片刺中,鲜血从破碎的板甲裂缝中涌出。
身后的喊杀声愈加激烈,不时混杂着剧烈的爆炸,显然后方前来救援的军队也遭到了埋伏。
埃诺伯爵的战马被流弹击中眼框,吃痛之下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未等起身,雅克曼粗壮的双手便已经将他牢牢禁锢。
在众多士兵们的强行拖拽下,他以及其他幸存下来的贵族被拉到了还在顽抗的勃艮第大军跟前。
通过不断喊话,眼见着这些大人物尽数被俘,剩下的四千多士兵也就没了战意,抛下武器的当哪声如瘟疫般蔓延,整片战场也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贝尔纳,这次就得靠你了,带上一千人,把这些俘虏的装备都去了。押着他们返回北边,绝不能让一个人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