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布利堡的城墙上,那面绣着鸢尾花的王旗正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与此同时,勃艮第大营的沙盘前,公爵约翰正用短剑拨弄着像征阿马尼亚克联军的黑曜石棋子。
剑尖推着棋子来回移动,玩性大发的约翰将它们挨个放倒。
玩了半天,除了一枚倒在有着红蜡标记的隘口处的棋子,其馀的最后还是被他挨个扶起。
“大人,前去救援沙布利堡的军队逃回来了,”维耶努瓦骑士掀开营帐的门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徨恐的贵族,“他们带出去的五千人,现在就剩下不到三千了,所以特地来向您请罪。”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承受公爵滔天怒火的时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约翰此时竟然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是格外的宽容。
“这没什么要紧的,”他的语气平静,仿佛谈论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死的大部分也是佣兵,正好我也能省下一笔钱。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告诉士兵们,不用担心我的惩罚。
“我最忠实的骑士啊,”在这几位贵族感恩戴德的退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羊毛挂毯包裹的营帐里显得格外低沉,“你知道昨天的时候,我的弟弟安托万醒来后,建议我放开一道缺口,假意全力支持沙布利堡,引诱敌人上钩时,还说过些什么吗?”
“大人,我当时并不在场,所以————我并不知道布拉班特公爵大人说了什么“”
。
被点名的骑士单膝跪地,锁甲与地面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
板甲护手下的掌心不由自主的渗出冷汗,浸湿了护手里暗藏的莎草纸。
这封还未来得及送出的密信,此时正黏糊糊的紧贴着他的手掌,让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受。
“我的那位弟弟啊,刚一醒来就跟上帝亲自给他教导了一样。你知道他在信上说了什么吗?他说,第戎堡里的猎人在捕猎的时候总会故意留个破绽,只有这样猎物才会上钩。”
约翰猖狂的大笑着,手里还不断挥舞着刚刚才得到的战报。
动作幅度极大,战报扫在地图上,将那些黑曜石棋子撞得滚落一地。
时间回溯至三天前,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没多久的布拉班特公爵。
刚一醒来,在得知兄长约翰已经从圣克莱尔堡撤军,月初就已经前往勃艮第的西侧防线,以及目前的战争局势后。
就立刻挣扎着坐起身,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让人拿来笔墨。
象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着急忙慌地写了一封书信,加急派人送给约翰,想要告诉他自己对于接下来战局的看法。
1414年1月17日,接到了来自弟弟的书信后,约翰还没来得及高兴,在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后,这种喜悦就被兴奋所替代。
这封信给了他一丝启发,让他忽然有种灵光乍现的感觉。
“太好了,既然阿马尼亚克派已经占据了半个科多尔,那我就把这里当作那个破绽!”
他猛地拔出短剑,刃尖粘着染红的蜡块在一处山谷间涂抹。
“传令下去,让我们驻扎在这里的佣兵都在锁甲外面套上农兵才会穿的皮甲。在给军营外面摆上一些稻草人,但一定要伪装的让别人不经意间就能发现这些是假人。然后把我们的弩炮什么的全都给藏起来,做出已经撤离的假象,我要让阿马尼亚克派的那群杂种们以为自己能咬住块肥肉!”
传令兵领命离去后不久,帐外传来战马嘶鸣,让·德·勃艮第掀帘而入,手里还抓着一封密信。
“约翰,按照你之前的要求,斥候已经跟我们安插在阿马尼亚克派联军里的奸细确认了,科多尔离我们最近的阿马尼亚克派军队,其统帅为阿尔布雷特伯爵查理·德·阿尔布雷特。”他摘下皮手套拍打着裤腿,带起一片尘埃,“手底下的士兵约有七千人,其中还包括三百个玩火药的火枪手。”
“那正好可以给我们充当开胃菜,希望这位查理真的如同传闻中那样急躁,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说着,他一边冷笑着,一边用手捏起一枚代表佣兵团的棋子,轻轻放在红蜡标记的山谷两侧的悬崖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
当天傍晚,阿尔布雷特伯爵就在奸细的旁敲侧击下,带着一支人马来到了两军对垒间的一处山坡,远远的眺望着对面的勃艮第大营。
除了那些明显装备极差的农兵外,往日里常见的弩炮竟也不见了踪影。
勃艮第人的军营附近,还直愣愣的站着一队士兵。
这么冷的天气下,竟然连动都不动一下。
再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其实这些都是稻草扎制,模样粗制滥造,仿佛是匆忙赶制出来的。
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今天的出营,不但让他发现了勃艮第军营内的空虚,还让他极其巧合的俘虏了一名因为迷路而误闯到此的信使。
根据信上所说的内容,勃艮第公爵为了保住后方的这条补给线,已经将科多尔地区的半数主力调往沙布利堡。
此时还在与己方对垒的,也不过只剩八千老弱驻守了。
这样一连串的好消息,几乎都快要让他一时冲动,把那个鼓动他出营的军官提拔为骑士了。
“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众人狂笑,“传令全军,今夜全军出击,突袭面前的勃艮第军营!”
这位在原世界线的阿金库尔战役中,正是因为自身的战术僵化和急躁冒进,从而导致了法军惨败,自己也身死当场的贵族将领。
此时却在这片根本就不出名的山区里,淋漓尽致的暴露出了自己的短板。
即便是有着副官的劝告,请求他先将这一情报通知另外几个方面的阿马尼亚克派贵族,但他还是一意孤行的选择了遵从自己的想法。
按照他的说法:“传信给他们,一来一去就得三天,得到他们赶来,勃艮第的主力说不定就已经回来了。我能等得起,战局等得起吗?”
在他的固执己见下,一众小贵族和军官也只得无奈地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子夜时分,厚厚的积雪吞没了这支夜袭部队的脚步声。
一千骑兵,以及其他各类兵种共计七千馀人,如同幽灵般的穿过松林。
在积雪的掩护下,静悄悄的前进,只剩下偶尔的树枝折断声。
为了保证突袭的效果,这位阿尔布雷特伯爵竟然连一个士兵都没留下,抛下好不容易才攻占下来的城堡,选择将军队全数压上,想要一举击溃眼前的勃良第军队。
等到大约凌晨四点左右的时候,他们终于摸到了勃艮第人的军营附近。
最前方的斥候突然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前锋部队停下。
前方不远处,勃艮第人的岗哨正歪倒的靠在木架上打盹,仿佛毫无防备。
直到第一支火箭点燃粮草垛,凄厉的号角才撕裂寂静。
“为了法兰西!”
阿尔布雷特伯爵欢呼着,不顾劝阻,带着前锋部队直接杀入军营。
战马人立而起,长剑劈开帐篷之后,却发现自己只砍中了一堆稻草人,哪里有半个人影。
直到这时,发觉整座营地都空无一人后,他这才惊觉上当,冷汗瞬间浸透了锁甲内衬。
轰的一声。
随着山涯两侧突然亮起数千支火把,无数裹着油布的陶罐便如同雨点般砸落o
铁砂与火药在陶罐炸裂的瞬间炸开,在这些试图夜袭的阿马尼亚克派士兵中炸开一朵朵血肉之花。
战马惊蹶着将主人甩下鞍鞯,这些倒楣的骑兵很快就被后方涌来的同袍践踏成泥。
叫声、呼喊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混乱。
“撤!快撤!”副官的吼声淹没在爆炸中。
他拽住查理的缰绳正要调头,却见无数的弩箭从暗处射来,其中一支正好钉入了他的眼窝,副官当场毙命。
惊恐万分的查理刚想调转马头,却发现四周都是勃艮第人的军队,战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原本被认为是“老弱”的勃艮第士兵,此刻已然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双层锁甲与鸢形钢盾。
为首的骑士高举战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带着其馀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不止如此,一支隐藏在树林里的骑兵也猛地杀出,直接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阿马尼亚克派的士兵们陷入了重重包围,只能绝望的挣扎。
“该死的!”查理伯爵在混乱中滚落马背,在被俘虏之前,最后看见的便是跟随自己最久的那名亲卫,因为想要就下自己,而被三个勃艮第人合力围杀的场景。
同一时刻,这片名不见经传的山谷北侧。
不远处的山谷内部,不断地有着爆炸声传出,隐约间还能听到些许惨叫。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那支阿马尼亚克军队最后的哀鸣。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官点头:“兄长的计划成功了,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了。”
黎明时分,被诱入陷阱的七千联军已化作谷底尸堆。
鲜血染红了白雪,场面惨不忍睹,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开始显露!
在约翰的指示下,埃诺伯爵亲率一万勃艮第大军趁着夜色顺山脊疾行,直插被围困的西线勃艮第军背后。
在重新夺回了被阿马尼亚克派攻占的城堡后,成功抵达了城下。
“竖旗!”
随着这位伯爵的一声令下,二十面狮鹫旗在晨风中霍然展开。
被围困近一月的守军从碉楼望见这一幕,城垛上的积雪竟也在这冲天的欢呼声中簌簌落下。
“为了勃艮第!”
喊杀声震天动地,内外夹击的钢铁洪流瞬间冲垮了贝尔纳七世精心布置的防线。
重装骑兵撞飞拒马,火油罐点燃帐篷,浑身着火的士兵尖叫着四散逃窜。
当清晨的阳光穿透硝烟时,被切断的西线终于连成一片,科多尔最后一处即将沦陷城镇的烽火再次为勃艮第而燃!
沙布利堡的议事厅内,罗贝尔正带着众多贵族和军官在羊皮地图前讨论接下来该做什么。
方才那场大胜的喜悦早已消散,现在就只剩下了对下一步战术计划的讨论。
“约翰在用佣兵的命换时间,”贝尔纳八世将一顶日耳曼风格的头盔摔在桌上,指着它破口大骂,“那个该死的混蛋现在完全是在拖延时间,每拖一天,他就能从东边雇来更多的亡命之徒。所以我们必须即刻动身,配合其他人先把被包围的勃良第军队吃掉再说。”
王室里的一位勋贵却明显有着不同看法,抓起酒壶猛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落的时候还不忘开口反驳:“除非我们能每一次都绕过勃良第人,不然我们肯定会在路上就被他们全歼。依我说,不如继续坚守这里,截断勃良第人哪怕一条补给线也是巨大的帮助,等到盟友们发出信号再行动。”
放下酒壶,这个勋贵洋洋自得:“我们现在可是有将近一万人,只要固守这里,优势就在————”
“就在上帝手里。”端坐主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国王突然将他的话头打断。
众人惊诧的看向主位,少年国王正一脸疲倦的裹着貂裘蜷缩在椅子里,手中还把玩着一个马车的木雕,“固守这里的话,一万大军的补给怎么办?”
将手中的木雕放下,国王继续补充:“没错,我知道你想说可以从北方不断运来,但你可知道一旦勃艮第人击败了我们的盟友,困在这里的我们就成了别人的活靶子!”
“一旦这里被围上,这座不大的城堡你猜能养活多少人?你想要我成为勃良第人的俘虏吗?”
勋贵脸色苍白的跪倒在地,连称不敢。
在贝尔纳八世欣喜的注视下,国王做出了最终指示:“我最近感觉身体有些不佳,就让我带着原来的守军,以及之前战斗中的伤兵留在这里,为你们保留退路吧。如果赢了,一切都好说。但如果战局不利,我们至少也有撤回北边的机会。”
“陛下,”众人单膝跪地,一片叮叮当当的清响声中,罗贝尔开口,“如果只给您留这么点人,仍旧有些不够保险,我建议再留下一千王室卫队。只有这样,才能在不影响补给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的保障您的安全。”
略微思索片刻后,国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来吧,西边的战场,我就把人交给你了,请务必赢得胜利,为了法兰西!”
第二天一早,集结完毕的七千士兵已经在城外等待。
告别了国王后,罗贝尔抓起佩剑翻身上马:“出发,与我们的盟友汇合,让我们一起再会会那位狮鹫公爵吧!”
直到这时,他们依旧没能知道,西边战局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