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尔等人战略性转移,退回沙布利堡暂且不提。
让我们把时间退回至1414年1月23日,也就是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正月初二的时候。
勃艮第西侧防线以北,几乎被压制的彻底退回奥尔良公爵领内的阿马尼亚克联军大营内。
在奥尔良公爵的介绍下,贝尔纳七世正抓着一封今早由信鸽送来的密信,大声的对着周遭的众人宣读。
“朋友们,我的女婿特卢瓦伯爵这次又立了个大功!他在前来援助我们的路上,击败了围困沙布利堡的五千勃艮第军队。同时,还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几乎全歼了埃诺伯爵带领的一万两千人军队,就连埃诺伯爵本人和一众贵族,也都被他俘虏后押送北上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内回荡,激起了一连串的欢呼。
等待欢呼声暂歇,他这才继续对着那张羊皮纸大声宣读:“约翰得知了自己弟弟被俘的消息后,抛下了西线军队不管,亲率一万五千人东进,西线仅留三万五千人固守!”
“太好了,这简直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安茹公爵情不自禁的合掌:“这样的话,我们这里的压力就小了太多了,得抓紧时间重新制定进攻策略了,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没错!”阿朗松公爵的声音紧跟着附和,右手端着酒杯,左手在地图上划过,“约翰那个老狐狸终究是老了,他竟然敢给我们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他难道就这么自信,以为他的动向我们不能掌握吗?这里面可不可能有诈?”
“这只是其一!”波旁公爵紧跟着开口,眉头紧蹙的注视着地图上节节败退的己方战线,“由于之前的战斗失利,我们现在都快要被推回奥尔良了。按照我对约翰的了解,他不会不清楚身边还有奸细,难道真的会就这么草率的带兵回击特卢瓦伯爵他们?更何况,我们想要重新打开局面,首当其冲的就是东北部的蒙塔日堡,如果单凭这么一份真假不知的密信就贸然进攻,怕是————”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优柔寡断!”
贝尔纳七世猛然起身,刚刚还在因为女婿和儿子建下大功而欢喜不已的脸上,此刻也满是铁青。
“我们内应之前传递的情报,哪一次有过疏漏,你们竟然还在怀疑他的可信程度?约翰最为信任的兄弟只有两个,一个布拉班特公爵还重伤未愈,另外一个埃诺伯爵也被俘虏了。约翰为救弟弟乱了阵脚,这有什么稀奇?”
奥尔良公爵眼看着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连忙开口劝慰:“诸位大人,你们的担心实属正常,毕竟阿尔布雷特伯爵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但是,诸位,我们在勃良第那边的内应,可不只有一人,就象约翰安插在我们这边的也不止一个一样!所以,我个人认为,这份情报还是非常准确的。如果只是因为怀疑情报的真假就错失此次良机,那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我同意!”一直沉默不语的布列塔尼公爵忽然开口,扶着腰带站起身来:“无论如何,既然特卢瓦伯爵那边为我们争取到了这么好的战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我认为,抓紧时间进攻,才是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他的话音落下,其馀的贵族们也纷纷开始七嘴八舌的各抒己见,迟迟没有得出统一的意见。
最终,还是贝尔纳七世站了出来,用在派系内积攒的威望制止了众人的争论,提议举手表决。
很快,经过投票,多数人还是赞同了重新制定计划,全面对勃艮第反击。
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薄雾还尚未散去,阿马尼亚克联军的战鼓就已经开始如同雷霆般轰鸣。
原先一直被动挨打的阿马尼亚克联军紧急抽调了四千多名战士,排成密集的盾墙,在各类攻城器械的掩护下逼近眼前的城堡。
弩箭如蝗,撕裂晨雾,扎在高耸的城墙上迸出点点碎石。
与此同时,城上的守军也开始进行反击。
城头忽然竖起数十架弩炮,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而来,正中联军前排的盾墙。
木板碎裂声中,血肉与木屑飞溅,一名贵族骑士被弩箭贯穿坐骑,连人带马摔倒在泥泞中。
“放滚木!”勃艮第守军的呐喊声从城头传来,粗如水桶的圆木裹着尖刺呼啸而下,马上就要攻上城墙的联军士兵顿时被砸得血肉模糊。
但更多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云梯如黑色的蜈蚣攀附上城墙。
阿朗松公爵骑在战马上,聆听着下属军官描绘着城头混乱的景象。
按照军官一直得出的结论,勃艮第人留在此处的士兵大多都是佣兵。
其间还混杂着不少身着皮甲,动作生疏地挥舞着长矛和草叉的,显然是临时征调的农兵。
听到如此,原先还有些忐忑不安的阿朗松公爵顿时放宽了心态,摘下头盔抛给身后的侍从:“看来情报没错,这次倒是我有些过于小心了。通知下去,大军全部压上,攻下城堡后的战利品,由士兵们先分三成!”
随着他的命令得到传达,一片欢呼声中,更多云梯攀上城墙。
弩炮与投石机更是火力全开,玩命似的倾泻火力。
同样的场景不断地发生在勃艮第西侧防线周边,只不过有些地方进展情况并不顺利。
蒙塔日堡以南大约三四十里地的一处城堡外,由安茹公爵带领的三千多攻城部队,就在此处遭遇了波折。
还在大营里用匕首将烤鹿肉切成薄片,放进嘴里咀嚼的安茹公爵,原本还对己方的进攻不抱任何怀疑。
却听到帐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跟跄闯入:“大人!北侧佯攻部队遭遇突袭!”
手中的匕首不由放慢,与周遭的军官们对视一眼后,安茹公爵抓起佩剑就冲出了营帐。
等他马不停蹄的来到一处山包后,就彻底的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原本按照分析,这处并不重要的城堡里最多只有七八百驻军,此刻呈现出来的人数却大大的超乎预期。
他们非但没有选择守城,反而是仗着人数优势主动出击!
近千名轻骑兵如黑色潮水漫过雪原,他们放弃惯用的楔形阵,反而以松散队形直扑联军侧翼。
“勃良第人到底在想什么,这里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安排这么多人?”
安茹公爵惊愕的话语落下,身边的副官就已经指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罩袍纹章喊道,“该死的,那些家伙都是佣兵!应该是勃艮第公爵撤走突然,来不及安排他们,所以他们都在这里等待命令!”
“我们的骑兵呢?”安茹公爵连忙剑指战场,“让他们上马,把这些人都牵制住!让我们的人后撤,等待援军!”
1414年1月末的寒风掠过勃艮第的西线战场,白雪皑皑的丘陵和平原上,阿马尼亚克联军与勃艮第大军的旗帜交错,在各自占据的焦土间猎猎作响。
奥尔良公爵和其他一众阿马尼亚克派的权贵们站在临时搭建的,用于抵御寒冷的指挥所内,七嘴八舌的争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贝尔纳七世站在桌前,神色忧虑的用板甲护手重重砸向铺着地图的木桌:“整整一周了!我们的士兵用尸体都快把整个平原铺满了,勃艮第人也不知道叫我们杀了多少,但为什么就是迟迟没有进展!”
他的声音打断了房间内争执的声音,众人齐齐噤声,凑到地图边陷入沉思。
此前按照军官们的汇报,目前的战况已经完全在地图上呈现。
像征着勃良第防线的红色兵棋,依然顽固地钉在蒙塔日堡的位置,与其他几座城堡连成一线,使得大军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这座始建于12世纪中叶,由法国国王路易六世之子皮埃尔·德·库尔特奈建造,最初完全是由王室统辖。
在百年战争中期,因为英格兰人的拉拢,此时则是属于勃艮第管辖。
这座控制着卢万河渡口的军事要地,此刻就象插在联军咽喉的骨刺。
不久前才由木制升级为砖石墙面的城墙外环绕着十米宽的冰封护城河,箭塔上架设的巨型弩炮能将三百步内的活物钉成筛子。
更致命的是,此地的守军与其他几处防线内的敌军一样,严格的遵从了勃良第公爵临行时的命令。
始终龟缩不出,任凭联军如何挑衅,也只是用箭雨和其他远程武器回应。
即便是己方部分城堡沦陷,他们也依旧避战不出,完全就是一副固守到死的样子。
“诸位大人,这是最新战报。”
一位有着骑士头衔的军官推开房门,将一张染血的羊皮纸递上。
“今天我们的人在东南方向袭击了勃艮第人的一支补给队,阵斩三百馀人,缴获物资无算。另外,今早采取的对蒙塔日堡的第三波攻势又失败了,战士们在攻上城墙后承受不住损失,只能又退了下来。按照目前的清点,此次进攻又折损了六百多人。”
身为最高指挥的贝尔纳七世和奥尔良公爵两人在看完战报后,愁眉不展的对视。
自从罗贝尔为他们赢得战机,迫使勃艮第公爵带走一万五千人后,联军已在此折损近三千馀人。
虽说期间也对勃良第人造成了一定杀伤,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也基本遭到摧毁,但大军基本上可以说是寸功未进。
短暂的沉默过后,帐中垂首的贵族们,突然有一人喃喃自语般的开口:“不应该啊,按照维耶努瓦骑士提供的情报,不是说西线守军中已经没有多少高级贵族和军官了,基本都被勃艮第公爵带走了吗?为何我们的四万大军竟还啃不下这道防线?”
“难道说,我们整个法兰西的精英,都比不上勃艮第一地吗?”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罗贝尔在东边又立下了大功,约翰此时已经受伤昏迷。
如果他们知道这一情况,此刻必然不会再忧愁这些了。
与此同时,勃艮第大军留守的贵族和军官们也很是头疼。
除过离得太远的那些,其馀大部分的重要人物都连夜集合,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必须按照公爵大人临行时的要求,坚决固守,不给阿马尼亚克联军一点机会!”巴绍蒙捶打着桌子,与他的支持者们一道,怒视着其馀贵族。
“按照维耶努瓦骑士的说法,我们的公爵大人只是暂时陷入昏迷,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你们竟然想在这个时候违抗他留下的命令,你们可别忘了,就是因为公爵大人的命令,才没让我们彻底把防线丢掉!此时出击,只会让阿马尼亚克派有机可乘!”
“固守?”内维尔冷笑,在一众支持者的鼓动下不住拍打着桌子:“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形势,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我们的战线被推回了多少?如果只是一味的等侯公爵大人醒来,我们迟早要被联军碾成齑粉!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趁机齐齐杀出,与他们正面决战。就算不能全胜,也能迷惑他们,暂时延缓他们的攻势!”
“够了,都给我住口!”格雷伯爵猛地起身,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公爵临走前命我们固守,谁敢违背命令,便是叛徒!”
“你才是应该住口的人!”亨利同样怒而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喝骂:“布拉班特公爵重伤未愈,埃诺伯爵被俘,现如今公爵大人也受伤昏迷,缺乏统帅的我们本就一盘散沙!我们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与其困死,被阿马尼亚克派逐个击破。倒不如趁着士气还在,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没错!”他的话瞬间得到了一片响应:“阿马尼亚克派跟我们打仗不是一年两年了,只要是正面交战,我们有信心将他们击溃,为什么还要死板的固守被动挨打?”
争吵的声音不断响起,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而在这争论不休的人群中,更有几个家伙眼光闪铄。
他们自认是聪明人,眼下局势一片混乱,他们就已经开始另谋出路了。
而在海峡对岸的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内,英王亨利五世正盯着手中新到的法兰西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勃艮第公爵这个蠢货,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不但失去了大量士兵,自己还昏迷不醒。”给身边的首席大臣托马斯·博福特,背着手站至窗墙:“可惜了,勃艮第这回估计坚持不了太久了。”
“陛下,”博福特皱眉,“我们是否要按原计划,继续坐山观虎斗?”
“不。”亨利五世起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约翰重伤,勃艮第必乱。如果让阿马尼亚克人趁机集成势力,未来对于我们的计划会产生大麻烦的。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大人们不要再等了,全军加速备战。”
“可是陛下,”博福特迟疑,“军队集结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月初才能抵达法兰西————”
“那就让他们再快些。”亨利五世转身,眼中闪过寒光,“告诉那些贵族,全面统治法兰西的机会近在咫尺,谁要是眈误了战机,那就别想从中分润到任何好处!”
说完,亨利五世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英吉利海峡,最终停在巴黎上空:“几代人的梦想,终将在我的手中实现!父亲啊,见证我的功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