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罗贝尔一行占据的军营旁,损失惨重的勃艮第军队正在此处安营扎寨。
彷佛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无数乌鸦正不断地在军营上空盘旋。
勃艮第公爵约翰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屋中,身上盖着的厚重羊毛毯还在不断向外渗出暗红的血渍。
脸色苍白的医官在一众贵族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颤斗着用手揭开绷带,一股血腥味混合草药的难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之前的爆炸,使约翰受伤的不仅仅只有冲击波,还有两根飞起的木刺。
尽管医官已经尽其可能的为他料理了伤口,但时至今日,这位公爵大人依旧昏迷不醒。
这些消息如同毒药般侵蚀着这位铁腕公爵的意志,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仍死死拧成一团。
“公爵大人开始发烧了————”医官擦去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的回头瞥了一眼帐中持剑肃立的诸位贵族,“大人们,我建议我们得尽快放血了,不然公爵大人的状况只会————”
“我的父亲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你还想着给他放血?”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的准备让医官放开手脚自行决断的时候,菲利普三世·德·瓦卢瓦·勃艮第突然推门而入,摘下手套后指着医官怒斥:“我可是听说圣克莱尔堡那边都不再流行放血疗法了,说这样做百害而无一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位在原世界线中,于1419年继承勃艮第的贵族,绰号“好人菲利普”。
他的统治范围函盖了佛兰德斯、阿图瓦、海纳特等低地国家,以及法国东北部的弗朗什—孔泰,形成了后世所谓“勃艮第尼德兰”的雏形。
他最为出名的事迹,就是他一手创建了“金羊毛”骑士团。
以及在1430年俘虏了圣女贞德,并以1万金币的价格将其出卖给了英格兰。
而此时,他也只不过是个不到18岁的毛头小子。
医官战战兢兢的看着他腰间悬挂的,还沾着未干血迹的宝剑。
就在他进入木屋之前,他刚刚带队处决了十几个煽动带领其他士兵劫掠乡里,正准备逃跑的士兵。
浑身杀气腾腾的“好人”用手指着医官的鼻子,声音低沉且冰冷:“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的父亲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你们这些庸医的脑袋也别想要了,通通都得给他陪葬!”
医官哆嗦着退到角落,仓皇地带着助手们将调配好的药水灌入公爵的喉咙。
一边喂药,一边默默的祈求上帝保佑。
等到他们完成了能做的一切,一脸恐惧的准备告辞离开时,菲利普三世却突然抽出了腰间那把沾血的长剑,径直抵住了他的喉咙:“听着,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你们现在出去,对外就说公爵只是受了轻伤,没几天就能醒来。要是让我听到半句流言————”
仿佛是为了警告其他人同样闭上嘴巴一样,他用冰冷的目光环视一圈。
在看到所有人都不住点头垂首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将剑收起:“留下几个人照看我的父亲,其他人都给我滚吧!”
1414年1月28日,毗邻沙布利堡北麓的一片山区里。
罗贝尔拽着缰绳,一言不发的带队前行。
即便是之前阴了勃艮第人一手,此时他的心情却还是不那么美丽。
身后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这是亨利带着侦察的骑兵赶回来了。
“勃艮第人还是不肯放弃吗?他们离这儿还有多远?”
摘下头盔,汗水淋淋的额头在冷风的刺激下略微抽搐。
似乎是想起了后世学到的卸甲风,罗贝尔又只能重新把头盔带了回去。
“按照我们刚才去查看的情况,最多三个小时他们就能追上我们。”
亨利胯下的战马喷着白气,前蹄焦躁不安地在地上踢踏,使得亨利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斗:“不知道为什么,勃艮第人都疯了,城堡都不要了,带着人就配合着追击我们。这会最起码汇集了超过四千人,我们刚才差点就没能回来。”
迟疑了片刻,他又粗线条的大笑:“总不至于是我们把他们的公爵给炸死了吧,不然怎么会对我们如此恨之入骨。”
罗贝尔同样也是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南方向。
勃艮第人的追击本就在意料之中,但能让周边城堡的驻军抛下城堡不要,这可就有些离奇了。
回头看了看士气还算完好的,已经不足四千人的队伍,罗贝尔只得尽力催促:“传令下去,加快行军,不能让勃艮第人把我们撑上。沙布利堡就在前面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说完,招呼着亨利跟上,罗贝尔驱动着战马继续小跑着向前。
除过二十多个骑兵还需在后不断探查情况,其馀的二百多骑都在他的带领下于前开道。
接下来,又是接连三日的追与逃,在丢下了快三百多条人命后,沙布利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伯爵大人,我们快到了!只要穿过前面这道山谷,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最前方探查的斥候大叫着策马赶来,在一众士兵惊喜莫名的注视下,指着远处的城堡轮廓欢呼。
罗贝尔同样也是十分兴奋,这几天的追杀也让他难受的够呛。
就在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亨利就已经策马赶来:“大人,勃艮第人又追上来了,最多一个小时就能追上我们。”
罗贝尔还没来得及笑出来的笑脸瞬间凝固,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不能再逃了,一味的赶来只会让勃艮第人把我们咬死,根本来不及逃回城堡。这里的地形不错,就在这里设伏吧!”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战士们再辛苦一下,现在立刻登上山谷两侧,”他抽出腰间的家传宝剑,遥遥地指向两侧峭壁:“皮埃尔,你带着步兵在附近埋伏,记得把驮马都给腾出来交给亨利。亨利,你待会带着骑兵,在找些会骑马的骑上驮马诱敌。”
众人领命后,他又指了指山谷中间的一处空地:“我会在这里设置路障封锁道路,你们务必记住,勃艮第人进入隘口一半的时候,我就会切断他们的首尾联系,这时候你们就得开始进攻,都记住了吗?”
片刻之后,弩手和火枪手们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向两侧峭壁攀爬。
亨利率领的,卸去了大半甲胄的骑兵们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帮着罗贝尔他们完成了路障制作后,皮埃尔也带着近千步兵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在完成了这些之后,急促的马蹄声便越来越近。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已经失去了近一成的亨利诱敌部队。
等到他们呼啸而过,他们身后的大道上便传来了有如雷鸣般的马蹄轰鸣。
将近四百多名勃艮第的骑兵疯狂追击,胸前罩袍上的狮纹章格外刺眼。
在放过了这批骑兵,以及他们中向后传信的斥候后,约莫两千多人的勃艮第前军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似乎是连日来的追击磨灭了他们的警剔心,他们丝毫没有怀疑此处山谷中会有伏兵。
等到他们急匆匆地行至一半,随着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传出,无数的滚木和落石便从两侧峭壁落下。
更为致命的是,罗贝尔他们提前砍伐的用来当作路障的巨木也在此时被放倒,直接将这支追击的勃艮第军队拦腰截断。
“放箭!”
无数的怒吼声后,近千把战弩弓弦的震颤声同时响起。
在滚木和落石的打击下,被砸得七荤八素的勃艮第大军,立刻遭受到了一连串的箭雨洗礼。
“冲锋!”
等到十几轮箭雨过后,隐藏在山林中的皮埃尔也带着步兵们杀了出来,狠狠的撞进被截断去路的勃艮第大军,屠杀着一切能够见到的幸存者。
将近一个小时的激烈战斗过后,两千多的勃艮第前军,能够活着逃出山谷的,恐怕不足五百。
“不要追了,勃艮第人后方的军队这会也快来了,快点撤退!”
等到罗贝尔重新收拢起部队,带领他们冲出山谷时,还不忘在山间点上一把火,希望能够用山火阻拦勃艮第人追击的脚步。
之前追击亨利的那支骑兵,此时正在远处观望。
在罗贝尔一行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径自朝着另一侧的山谷退去。
暂且将心放下,罗贝尔继续带队赶路。
随着时间推移,一条溪流后方,沙布利堡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城堡的箭塔上,代表法兰西王室的鸢尾旗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吊桥两侧的火把已经点燃,象两串红色的珍珠垂在护城河边。
亨利已经带着人迎了过来,身后还牵着许多驮马。
“战士们,我们马上就安全了,快跟我来!”
振臂高呼着,罗贝尔一马当先的趟入溪流,身后的士兵则互相搀扶着涉水。
多亏了亨利带过来的这些驮马,受伤的士兵才不至于带伤涉水。
就在整支部队刚刚跨过溪流时,身后的山谷里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
罗贝尔回头望去,只见勃艮第人的后续部队竟然在山火中填出了一条道路,数千勃艮第人正宛如潮水般的涌出。
看来这熊熊的山火和之前的埋伏,也没能打消他们追杀自己的决心。
罗贝尔只得一磕马腹:“快走,不要恋战!”
约莫十分钟后,就在亨利他们为了掩护部队撤离,已经与勃艮第人的骑兵纠缠上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惊喜的呼喊:“大人!吊桥正在放下!”
沙布利堡的吊桥在吱呀作响的绞盘声中下降,桥板与对岸地面接触的瞬间,城堡大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手持武器的战士冲了出来,在桥头组成防线。
“全体加速,通知亨利,快点随军撤退!”
罗贝尔狠踢马腹,催促着士兵加快脚步。
当他来到到吊桥前时,守城的王室子爵正站在桥头,板甲外披着绣有王室纹章的罩袍:“特卢瓦伯爵大人,快带部队进城!勃艮第人马上追上来了,我们为你们掩护!”
回头望去,罗贝尔看见亨利带领的骑兵们终于解除了与勃艮第骑兵的纠缠,殿后的二十多个骑兵正用血肉之躯阻挡追兵。
等到他们跨下的战马倒毙,遍体鳞伤的他们却依然围成圆阵,用盾牌组成最后的防线。
罗贝尔勒住战马,看着自己的部下们冲进城堡。
步兵们踩着吊桥木板发出的咚咚声,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喷鼻声,在这一刻终于让罗贝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当亨利带着骑兵们冲上桥头时,勃艮第人的第一波弩箭恰好抵达,两支弩箭擦着罗贝尔的面甲飞过,钉在吊桥的木质护栏上,尾羽还在颤动。
“升起吊桥!”等到全员进入,子爵的怒吼让吊桥开始缓缓升起。
弩箭射在吊桥上发出的闷响声中,勃艮第人不甘的怒骂隔着护城河传来。
而城堡内,没有了伤及友军的顾虑,早已准备多时的弩炮和投石机开始轰鸣。
紧接着,无数箭雨落下,冲在最前的勃良第人只得撤退。
稍晚些时候,罗贝尔站在城堡最高的箭塔上,看着勃艮第人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
城堡内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国王路易早些时候就已经就寝,这会儿谁也没想着去打扰他的清梦。
而那位王室卫队的子爵,以及原本戊卫此处城堡的埃里男爵,正在听皮埃尔讲述部队近期的经历。
亨利站在罗贝尔身旁,缠着绷带的左臂还在渗血,却还是不忘拎着个抢来的战利品对着罗贝尔露出谄媚的笑:“伯爵大人,我现在觉得我们真的可能是把勃艮第公爵炸死了。要是没有您的英明带领,我们可能就得全军复没了。”
“不管是不是,我们短期内是安全了。”没有理会他的马屁,罗贝尔抬手拍了拍亨利的肩膀,“明早我会带着你觐见国王,做好准备!”
亨利大喜过望的道谢声中,城堡的厨房里飘来了烤面包的香气。
幸存的士兵们一边大吃大喝,一边互相庆祝着生还。
筋疲力尽的马匹已经被马夫牵到马厩中休息,伤兵们也在医官的照顾下进入梦乡。
洗漱完毕的罗贝尔,躺在柔软的床面上不由自主地发出舒服的呻吟:“终于安全了,哪怕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