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来到了冬季末期,偶尔吹来的寒风还是让城墙上的守军感到有些冰凉。
只能紧紧依靠在火盆附近,一边搓手一边跺脚着取暖,声咒骂着看着远处的勃艮第军营。
密密麻麻的营帐搭配上灰蒙蒙的天色,就好象一头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猛兽,将这座原属勃良第,现在却被王室和罗贝尔一行占据的城堡死死围住。
罗贝尔一言不发的盯着城外的勃艮第大营里冒起袅袅炊烟,没来由的就想起了穿越前摸鱼时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很有意思:“这里的猎人围猎狼群时,会先在猎物周围点起篝火,让恐惧渗入猎物的骨髓。”
不过眼下看来,对于城堡内的被围者们来说,那些烹煮着食物篝火,带给他们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对于他们能够敞开肚皮大吃特吃的羡慕。
就在这时,皮埃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里还带着一丝极为罕见的疲意:“大人,按照您之前的命令,我们已经对所有物资进行了配给,优先供给城墙上的战士和伤员。”
罗贝尔没有回头,自光仍死死的盯着勃艮第军营中突然增多的篝火。
在这样的距离下,只能隐约看到些许光点,但那烹煮食物的香味,却是实打实的飘到了他的鼻尖。
“王室那边呢,他们这两天没有再故意找事吧?”沉默了片刻,罗贝尔忽然开口。
说着还掏出了腰间的水袋,灌了一口缓解饥饿。
这几天以来,为了避免那些王室勋贵借题发挥,他把自己也列入了配给制中的一员,此时也是有些饥饿。
听到他的话,皮埃尔苦笑:“王室卫队的那位子爵,要求我们必须优先保障国王的筵席供应。其实这也正常,毕竟他是国王,就算被包围了也不能减低他的生活标准。但埃里男爵就有些过分了,这两天正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起哄,要求我们打开地牢屠杀俘虏节省口粮。”
正说着,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自己身后的挎包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半块硬如石头的面包递了过来,“大人,在这座城堡里,除了国王,您就是最大的贵族了,完全没有必要跟那些士兵们一样实行配给。”
“再说了,就算您是想要那些王室勋贵们也按照配给制来进行,节约口粮给真正需要的人。但那些家伙毕竟是巴黎来的,终究有着各自的方法,他们是饿不着的,但您这样————”
罗贝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啃着那块面包,和着冷水勉强的咽下。
直到把那半块面包全部吃下,这才揉着自己的腮帮开口:“没关系的,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昨晚的时候我跟陛下私下商议了,再让这些人这么浪费食物,我们可能根本就撑不到盟友们前来救援。”
皮埃尔眼前一亮,立马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您的意思是?”
罗贝尔没有回答,状若无意的打量着四周。
看了好久,也没有看到那个总是喜欢憨笑的傻大个,于是开口问道:“雅克曼呢,怎么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他?”
压下心中的好奇,皮埃尔立马就回想起了今早卢卡斯的汇报:“他今早跟着卢卡斯他们去主楼后面了,说是要去掏松鼠窝,没准能找到些松鼠过冬存储的坚果给您吃。”
两人没忍住,齐齐大笑出声之时,一位王室仆从顺着楼梯小跑着爬到了城墙上。
对着在场的伯爵和男爵分别行礼后,这才开口禀明来意:“伯爵大人,陛下有请,邀请您出席会议。”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城堡内的议事厅里,罗贝尔等众多贵族已经各自落座。
不同于半个多月前那次会议上众人豪情万丈的样子,此时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可以说是凝重得几乎都能拧出水来。
同之前见到的一样,国王还是斜靠在那把雕花的橡木椅上,脸色苍白,时不时的还要——
咳嗽几声。
只不过这次,他的手里也没有那架马车木雕可以把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已经染上了点点血渍的手帕。
王室卫队的那位子爵,因为一些琐事还没来得及过来。
趁着这个功夫,下面的这些个巴黎来的勋贵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与他们相反的,则是那些之前就参与过圣克莱尔堡守卫战,并且一直跟随着他战斗的盟友家族中的子弟。
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没有获得爵位,但也丝毫不防碍他们用鄙夷的目光,审视着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们。
等到那位子爵终于赶到,把国王吩咐的东西取来后。
王座前的宦官便按照国王的吩咐,用尖利的嗓音宣布会议开始,打断了议事厅内的嘈杂。
“诸位!”年幼的国王强撑着站起身子,声音虽然微弱,却依旧尽力表现出威严,“最近的局势大家也都能看到,既然我们没能及时撤出,此时也就只能勇敢面对。如今沙布利堡危在旦夕,我的身体也出了些许问题,难以亲自主持大局。为了保证指挥通畅,我决定,将沙布利堡的一切主导权暂时交由特卢瓦伯爵罗贝尔·德·蒙福特负责,由他全权代表我处理城堡内的一起事务。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而在此时,罗贝尔已经飞快地单膝跪地,语气坚定:“陛下重托,我自当万死不辞!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
不等其他勋贵表示反对,路易已经命令侍从,将子爵带来的像征指挥权的佩剑与印信,郑重地交到罗贝尔手中。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做的,但是现在,有了我给罗贝尔大人的法理,你们都得按照罗贝尔大人的命令行事。如有违反,哪怕是贵族,也都一律惩治,不得轻饶!”
随后,路易忽然甩开了侍从搀扶着自己手,仿佛是重新恢复健康了一样,面色红润的高呼:“为了表明我的决心,今天,我还要再做一件事!两天前,有士兵告发,王室军需官克扣战士们的佣金与口粮,敲诈特卢瓦伯爵,甚至还贪污了我的贴身绣工!此等行径简直罪无可赦!”
说完,他对着罗贝尔点了点头,对着那几个被押到众人跟前的身影做出了最终审判:“如今正值战时,我自当按照先祖的做法一切从严!即刻将涉案的军需官及相关四人处以绞刑,以做效尤。”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哗然。
有人还想再劝,用军需官也是贵族,罪不至死的理由试图说服国王收回成命。
却被路易一句坚定的“我意已决,不得再劝!”给压了回去。
很快,这五人就被押至了城堡广场的绞刑架前。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王室军需官还穿着事发当日那件沾满泥污的天鹅绒外套,似乎是为了照顾他的体面,那件绣着百合纹的丝绸衬衣,也没有给他收回,依旧贴着他的身子穿在外套下面。
在他身后,则是跟着被查出来的四个同伙。
两名军需管事、一个记帐员和一个卫兵队长。
此时全都耷拉着脑袋,再也不复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绞刑架前的台子上,国王裹着貂皮斗篷坐在木椅上,右手紧紧攥着扶手,艰难的维持着国王的气度。
那位子爵则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出于他家族一直对王室忠诚的缘故,在罗贝尔的劝告下,此次他才得以幸免。
广场四周,手持长戟的卫兵组成人墙,将密密麻麻的士兵和民夫拦在外面。
直到这时,这些士兵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以上帝与法兰西王室之名!”
等到人群聚集的差不多了,路易这才对着掌刑官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宣讲:“前王室军需官皮斯托·德·卡沃什,及管事————等五人,克扣军粮、贪墨佣金,致士兵多人冻饿而死。为明正典刑,国王陛下念及王室体面,特赐绞刑!”
士兵们这才知道,原来国王竟是要为自己这些大老粗们伸张正义。
就在他们还在面面相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时,军需官突然挣扎起来,挣脱了卫兵的束缚,跪倒在台前:“陛下!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求您————”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名充当卫兵的蒙福特家的私兵猛地用戟柄砸在他的后颈。
重击之下,这位养尊处优的大人也只能跟跄着倒在泥地里,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没一会儿的功夫,绞刑架就已经准备就绪了,横梁上被挂上了五根粗麻绳,绳结在风中轻轻晃动。
刽子手是个来自香槟的骑士,此时身上还穿着一套板甲,临危受命的站在了台上。
他的助手则是一个有过刽子手经历的士兵,不同于骑士的紧张,他一脸无所谓的走上台子,慢条斯理地调整绳索长度。
由于军需官刚才的闹剧,第一个被押上台阶的是卫兵队长。
他浑身都在发抖,尿水顺着裤腿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骑士还在愣神的时候,他的助手就已经二话不说的将绳套套在了这位卫兵队长的脖子上。
只是用脚轻轻一踢,他脚下的木墩便滚出去老远。
卫兵队长在空中踢蹬了几下,脚尖刚能碰到台阶边缘,便渐渐没了动静。
第二个被拖上来的是记帐员,他两条腿拼命的抵住台阶,哭号着求饶:“陛下,我只是听令行事啊!求您了,看在先王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见他还在抵抗,两名士兵强行将他拖到横梁下,助手粗暴地将他提在木墩上,将绳套套上。
与刚才一样,木墩被踢翻后,记帐员悬空抽搐,舌头伸得老长,眼球几乎都快要从眼框里凸出来了。
这下子,总算是轮到军需官了。
与刚才的苦苦哀求不同,这会的他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是已经认命了一样。
等他跟之前的两人一样,站在木墩上的时候,忽然扭头望向高台上的国王。
他的眼神空洞的可怕,但任谁也能看出,他是在最后一次哀求国王赦免他的罪行。
路易别过脸去,不想再看这位老熟人受刑。
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咳嗽得几乎要将肺腑呕出。
罗贝尔见状,看到无人发令,只得自己轻轻抬手,示意刽子手速速行刑。
“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这回,那位骑士总算是没有再失神,主动凑到王室军需官的耳边低语。
不等他有所回应,便猛地一脚踢开了他脚下的木墩。
军需官在空中剧烈挣扎,天鹅绒外套的纽扣崩飞,露出里面那件他侵占来的绣着百合纹的丝绸衬衣。
他的双腿乱蹬,踢飞了一只做功颇好的牛皮软鞋。
那鞋子滚到人群边缘,被一名士兵如获珍宝般的抓起。
要不是有卫兵维持秩序,想要一只好鞋的士兵们都能打起来。
为了避免更多的骚乱,行刑的节奏加快。
剩下的那两名仓库管事早已浑身瘫软,被卫兵们帮着,像拎小鸡一样的挂到绳套里。
随着他们脚下的木墩被踢掉,广场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绳索晃动的吱呀声和濒死的挣扎声传来。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像破布娃娃一样悬挂在绞刑架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捡起石块砸向尸体,更多人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燃起久违的斗志。
罗贝尔转身看向国王,路易十四正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咳嗽。
看到国王已经疲惫不堪,心软不已的刚要离开,罗贝尔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陛下,”罗贝尔低声道,“您今天的决策是正确的,士兵们的士气回来了!”
国王微微颔首,挣扎着站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高台。
经过绞刑架时,一名士兵突然单膝跪地,高声喊道:“为国王而战!”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如滚雷般在广场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