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年2月11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正月二十二。
这天清晨,蒙塔日堡的石墙外侧,阿马尼亚克联军的弩炮数组在护城河三百米外一字排开。
伴随着如雨的弩箭,后方的投石机阵地里,牛筋绞盘的吱呀声中,装满了桐油的陶罐被嗖的一声被高高抛起。
经过连日的厮杀,损失惨重的勃艮第守城士兵们疲倦的蜷缩在箭垛后,望着那些拖着橘红尾迹的死亡容器越靠越近。
直到这时,才有人惊恐地扯开喉咙呐喊:“敌人的火油罐又来了,快躲开!”
残破不堪的城墙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随着一阵爆炸的轰鸣,遭受投石机打击最多的南侧城墙上,垛口边的木质结构率先起火。
火舌顺着橡木横梁窜升,将一旁堆积着大量守城物资的塔楼引燃,任凭守军如何处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只大号的火炬。
担任此次主攻总指挥的阿朗松公爵,已经带着一支亲卫部队赶到了前线。
在亲卫们高举着的绘有鸢尾花的巨盾掩护下,有惊无险的登上了临时搭建的了望台。
这位时年二十九岁,在一众阿马尼亚克派高层贵族中算的上年轻的公爵眯起眼睛,看着饱受摧残的城墙上,守军匆忙修补的木材在高温中倒塌,露出后方被烧焦的守军尸体:“告诉拉特雷穆瓦耶子爵,这次我们可是把所有能够调拨的士兵都带出来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中午之前在城墙上撕开缺口。否则一旦勃艮第人缓过劲来,我们好不容易破坏的城墙又会被他们堵上!”
传令兵领命离去后没有多久,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中,三千名手持盾牌与钉锤的阿朗松步兵呐喊着冲向护城河。
此时已为冬季末,河水早已化冻,不靠浮桥根本无法通过护城河。
等到快有一半的士兵渡河成功后,行至浮桥中央的士兵突然下陷,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落水的士兵挣扎着想要浮起,却被沉重的甲胄拖累,只能绝望的沉入河底。
只有少许能够迅速解开锁甲环扣的,才能侥幸幸免于难。
在军官们的怒斥声中,根本来不及等待后方工兵重新搭建浮桥,攻城的士兵们只得将地表随处可见的尸体搬来抛入水中。
等到河水差不多只能淹没到胸口的时候,这些被驱赶着冲锋的士兵,便踩着同伴的们的尸体继续前行。
“他们在用尸体铺路!”科米纳紧握剑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见到己方的箭雨已经无法阻止城下士兵,按照预先安排好的任务,勃艮第的军需官带着人,在城头打开装满生石灰的木桶。
随着木桶内的石灰不断抛洒,白色的粉末瞬间在晨风中化为一团团白雾。
借着地形和风向的优势,城上的勃艮第人倒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只是城下的攻城步兵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纷纷捂住口鼻跟跄后退,眼睛都被灼烧的通红。
趁着阿马尼亚克派大军攻势稍滞,菲利厄普身边的城墙缺口处,来自佛兰德斯工匠们,开始用融化的铅水浇筑城墙上的裂缝。
早在一天之前,城堡内的火药库存就已经耗尽,原本还能起到些许作用的火门枪,此时也完全成了一根根烧火棍。
至于剩下的那些个铅弹,此时还正好可以拿来临时救急。
沸腾的银灰色金属液顺着石缝滴落,弥补了城墙表面宛如斧劈般的缺口。
至于那些溢出来的,则顺着墙面流淌,滴在护城河里滋滋作响。
眼看着前线攻势受挫,阿朗松公爵大手一挥,又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便蜂拥而上。
激烈的攻势一直维持到正午时分,阿马尼亚克派联军的第一架攻城塔终于成功抵近城墙。
塔身外侧裹着浸油的牛皮,根本无惧缺失了火药武器的勃艮第守军徒劳的弩箭攻击。
随着“咔哒”一声,塔身撞上墙面。
连成一片的怒吼声中,已经在塔顶等侯多时的步兵,一斧就将牵制着跳板的绳索砍断。
“敌人攻上来了,快倒油!”
菲利厄普声嘶力竭地大喊,与身边的同伴一道,艰难的抵抗着不断从攻城塔内涌出的士兵。
在牺牲了足足七个人后,两锅煮沸的亚麻籽油以及一桶火油终于得以从城头倾泻而下,在塔身周围肆意流淌。
菲利厄普眼疾手快地抄过火把,凑到火盆处点燃后丢下城头,将下方的火油引燃。
他们拼死创造出来的机会,也只是略微迟滞了联军的攻势,更多的云梯还是顺着墙面架起。
近两千名弩手已经重新完成了装填,战弩的矢簇打在勃良第人的圆盾咚咚作响,掩护着步兵沿着云梯攀爬。
当菲利厄普第三次用战斧将冲至眼前的登城者砍翻在地,却听见后方传来了更为凄厉的惨叫。
他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就看见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的阿马尼亚克派配重式投石机,正不顾正在攻城的战友死活,投掷出足有磨盘大的石块。
巨大的石弹重重的撞上城墙,碎裂的石块如暴雨般砸向战成一团的士兵。
有人还想妄图用手中的盾牌格挡,却被石块连人带盾的给砸成了肉饼,城墙上顿时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看着溅在自己靴面上的内脏,还处于愣神状态的菲利厄普没来由的就想起了自己上个月才见过的,领主大人晚宴时吃过的那道鹅肝酱。
“该死的,你在发什么呆!阿马尼亚克派的杂种们上来的人太多,我们的防线已经崩溃了!”
就在菲利厄普望着自己靴子久久出神的时候,他的好友雅克·德·利尔一把揪住了他的肩甲,这才把他从那种恍惚的思绪中拽回。
看着不断挥舞染血战斧后退的好友,此时菲利厄普才注意到,不止是靴子,自己的护腕上也挂上了半截冒着热气的肠子。
“该死的,你怎么还在发呆!快点,菲利厄普,快跟着我们突围后撤!想想你的玛丽,不要死在这里!”
失神的跟随着众人一路向后逃窜,等到撤至内城位置时,菲利厄普这才顾得上抹去脸上的血迹。
恍间,他看见代表阿马尼亚克派贵族的旗帜,已经插满城墙。
城墙外的原野上,更多的阿马尼亚克联军士兵,正在欢呼着朝着城墙冲锋。
看着那些没有来得及撤退,被逐一杀死后抛下城墙的友军尸体,菲利厄普忽然就想起了父亲在临终前嘱托他重振家族的嘱托。
摸了摸左手食指,那里有着一枚刻有科米纳家族纹章的青金石戒指。
戒身内部的文本,菲利厄普早已烂熟于心。
“勇气与忠诚!”
“我们还有机会!”说着,他一把抓住了身边好友的肩膀:“退守主楼,只要再坚持三天,我们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能————”
话音未落,一枚弩箭便已然穿透了他的左胸。
菲利厄普跟跄着跪倒,却看见射出弩箭的,居然是一名同样披着狮罩袍的佣兵。
与此同时,仿佛是接到了某种信号一样,更多这样的佣兵开始毫无征兆的对着身边的同伴下手。
就连他的好友雅克,也被一根钉头锤砸碎了脑袋。
倒地不起的菲利厄普还想骂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正不断涌出血沫。
他还想挣扎着起身,却只能在多次尝试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在身下形成小洼,将那枚激励了他一生的家族纹章戒指染成暗红。
蒙塔日堡的陷落不过是西线战场上影响稍大一点的一纸战报,当夕阳将天际染成铁锈色时,阿朗松公爵已经带着人彻底控制了这座城堡。
而在更南面的阿马尼亚克派大本营里,贝尔纳七世正和奥尔良公爵站在指挥部的地图边上,看着不断推进的战线面露喜色。
“没有想到,罗贝尔竟然能把约翰炸伤!多亏了他,我们最近的进展才能这么顺利。现在,该看看他的儿子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哄笑声传出老远,仿佛都能飘到勃良第公爵的耳里。
一天后,远在东边的一处勃艮第控制的城堡内,刚刚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的约翰,又一次的盯着铜盆里的血痰发愣。
听着塔楼外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伤兵呻吟,混着屋子里煮沸草药的苦涩气息,让他没来由的又回想起了年轻时的征战经历。
“父亲,父亲?您还在听我讲吗?”
菲利普三世晃动着手中的信件,重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半倚着躺在床头,约翰露出了一丝抱歉的神色:“抱歉,孩子,我刚刚走神了,你重新再说一遍吧。”
有些无奈地垂首,菲利普三世重新对着信上的内容念道:“蒙塔日堡失守了,守军几乎全员战死。前去救援的援军也在半路遭受了埋伏,折损大半,目前已经退至最近的城堡休整。”
良久的沉默过后,约翰还是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腰间的佩剑上。
那是他在菲利普十五岁时送的生日礼物,剑刃上还专门让人铭刻了文本,那时的勃艮第,是多么的辉煌。
“英格兰人的援军呢?你有没有再催?”良久的沉默过后,约翰终于沙哑的开口。
“我已经催过了,父亲,他们那边一直在说援军就在路上。”菲利普三世扶住虚弱的约翰,将枕头垫在他的身下,“英格兰人应该是靠不住了,我们为什么不跟阿马尼亚克派决战。凭借我们自己,应该也能————”
“够了!”约翰猛地咳嗽起来,吓得菲利普连忙叫来了医官。
一边重新接受医官的诊治,约翰一边侧头看向床边手足无措的儿子:“如果我和你的叔叔安托万没有受伤不起,让也没有被俘,那么一切都还好说。你以为现在,单靠那些雇佣兵和人心浮动的就能挡住阿马尼亚克派吗?听着,孩子,勃艮第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现在只有英格兰人能救我们!”
“好吧,父亲。”菲利普不情不愿的嘟囔着,转瞬又面露喜色的开口:“对了,父亲,还有个好消息没有告诉您,沙布利堡那边————”
“沙布利堡?”一把推开还在为他上药的医官,约翰一脸严肃的坐起:“你之前没有给我说过这个,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我也没有做些别的,只是让腓特烈大人和罗贝尔大人带了七千人过去,已经把沙布利堡围困七天了。”
“瞎胡闹!”刚想继续斥责,剧烈的咳嗽又一次的打断了他的话,良久之后,约翰才又继续虚弱的低语:“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英格兰人到来,而不是冒险分兵去攻打什么沙布利堡。他们的人手有限,不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那里有蒙福特家的小崽子!”菲利普眼中闪过狠厉,几乎是咬着牙恨恨说道:“这个该死的家伙让您前前后后折损了近四万兵马,还让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没法忍下这口气!”
说着,他猛地凑到了约翰身前,带着哭腔般的怒吼:“父亲,这是您告诉过我的,狮子在受伤时候,一定要先咬断挑衅者的喉咙!”
与此同时,沙布利堡的城墙上,罗贝尔正看着下方,王室的仆从们正帮着将最后一批伤兵抬进教堂改建的医务室。
身后的城墙上,刚刚击退了勃艮第军队又一次进攻的守军,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雅克曼则自发的跟着十几个民夫一起,帮着重新将守城用的物资摆放到位。
他的腰上还别着那把他从圣克莱尔堡带出来的战锤,察觉到罗贝尔的视线后,对着他咧开大嘴,露出了标志性的憨笑。
“大人,”罗贝尔没忍住也笑起来的时候,一旁的皮埃尔递来了一块面包,“勃艮第人把城围了,物资运不进来,军需官说现在城堡里的粮食只够撑到月中了。”
罗贝尔咬下一块面包咀嚼,感受着麦麸粗粝的口感,望向远处的勃艮第大营。
“这会比圣克莱尔堡被围的时候还要糟糕,至少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愁过吃喝,”说着,他将口中的面包咽下,长叹一声后继续艰难的啃咬,“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希望援军能够快点赶来,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