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胜利代价重 盟员血染土
爆炸的余音散去后,“铁棺镇”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没有警报,没有枪声,没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只有风从街道废墟间穿过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建筑物内部结构继续崩塌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熔化的金属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孙悟坤站在中枢塔崩塌的入口处,手里捏着那份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清单。纸是临时从某个控制台抽屉里翻出来的,背面还印着牛氏集团的内部表格。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用刀刻进肉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向临时指挥点——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天线还在微微摇晃。
唐启元正靠在车边,看着几个队员用担架抬着一具盖着防水布的遗体从面前经过。防水布不够长,露出一只穿着破烂军靴的脚,靴底已经磨穿了。
孙悟坤走到他面前,递过清单,没说话。
唐启元接过纸。纸很轻,但他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沉。
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阵亡:十七人。
重伤失去战斗力:九人。
轻伤:二十一人,几乎人人带伤。
名单后面附着简单的备注:“铁足一号驾驶员,张猛,二十三岁,机舱被击穿时未及时弹出……”、“二分队爆破手,王海,三十一岁,为掩护队友扑向自爆蜘蛛……”、“一分队机枪手,李强,十九岁,左翼突破时中弹,失血过多……”
唐启元的手指停在“十九岁”那个数字上。李强,他记得那个小伙子。训练时总爱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三天前还跑来问他:“唐哥,等打完这仗,我能申请回家一趟吗?我想给我娘带点城里才有的药。”
现在不用了。他娘等不到药了。
“我们……”孙悟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打赢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还在冒烟的中枢塔,又指了指四周——街道上、废墟间,到处都是冒着烟的机器人残骸。有些还在噼啪作响,迸出最后的电火花。
确实是赢了。他们攻下了牛氏集团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自动化前哨,摧毁了控制中枢,缴获了大量物资,还拿到了宝贵的数据。这场胜利会让“西行盟”在废土上的声望大涨,会让更多观望者看到反抗的可能。
代价是十七条命,九个人残废,二十多人带着伤。
唐启元缓缓折起清单,放进口袋。纸的边缘割着指尖,有点疼。
他走下临时指挥点,踏进战场。
脚下的地面满是弹坑、碎玻璃、扭曲的金属片。一滩暗红色的血还没完全凝固,几只苍蝇已经在上面盘旋。不远处,几个队员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拖一具遗体——是那个叫大牛的“锈带”汉子,孙悟坤训练时第一个站出来和他对练的那个。此刻他胸口开了个洞,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半截扳手。
“小心点,”一个队员低声说,“别……别弄疼他。”
他们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有人撕下了自己的衬衣内衬,有人贡献了备用的绷带——小心地盖住那些失去生气的脸。动作很轻,像在照顾睡着的亲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胜利的喜悦?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现在填满胸腔的,只有沉重的石头,和一种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负罪感。
白玲走到唐启元身边。她的作战服袖子上有一道焦痕,是电击弹擦过的痕迹。脸色有些苍白,是刚才数据对抗时精神高度消耗的后遗症。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站着,肩膀几乎要碰到唐启元的胳膊。
过了很久,她开口:“沙明在塔里找到了能源核心的备用控制模块,老莫说能改造成移动电源。朱戒在清点仓库,缴获比预想的多三成。”
她在汇报,但声音很轻,不像往常那样干脆。
唐启元“嗯”了一声。
他走到一处半塌的墙边,那里并排放着三具盖着的遗体。他蹲下身,轻轻揭开一角。
是那个爱笑的李强。年轻人脸上的血迹已经被队友擦干净了,但额头上那个弹孔还在,边缘翻着,露出下面的骨头。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还能看出临死前的惊恐——那种不敢相信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的惊恐。
唐启元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皮。皮肤已经凉了,有点僵硬。
眼皮合上了。
“这就是……”唐启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我们要走的路?”
为了一个更宏大、更遥远的目标——对抗“统一的意志”,阻止牛魔王把所有人都变成行尸走肉——就必须让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信任他、跟着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路上?
他知道答案。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这个道理他从小就听爷爷讲过。废土上讨生活,哪有不死人的?但道理是道理,当道理变成眼前这具十九岁的尸体时,那种冲击力,能把所有理智都碾碎。
他想起在黑石镇,“母亲之树”枯萎前传递给他的最后意念——那是对生命的眷恋,是对文明多样性的珍视,是对每一个独立意识终将消亡的哀悼。
拯救,难道必须以更多的消亡为代价?
但如果为了避免牺牲而退缩、而妥协,那“统一的意志”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把所有人都吞掉。到那时,死的就不止这十七个人了。
进退都是血。怎么选?
“启元。”白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但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他们不是为你死的。”
唐启元身体一震。
“他们是为了自己死的。”白玲走过来,也蹲下身,看着李强平静下来的脸,“为了能自由地活着,为了家人不用跪着吃饭,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一生下来就被打上编号。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拿命去拼的理由。”
她顿了顿:“犹豫和愧疚,换不回他们的命。只会让更多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唐启元缓缓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了下墙。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转身,面向战场。幸存的队员们已经陆续聚拢过来,大多身上带伤,缠着绷带,脸上混合着疲惫、悲伤,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看着唐启元,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
唐启元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焦糊味刺得喉咙发痛。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出去:
“我们死了十七个兄弟。”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们躺在这儿,再也站不起来了。”唐启元指着地上那些盖着的遗体,“李强,十九岁,想给他娘带药回去。张猛,二十三岁,说他爹留了个小修理铺等他继承。王海,三十一岁,家里有个三岁的闺女……”
他一个一个念着名字,念着他们简单的愿望。每念一个,就有队员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他们为什么死?”唐启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是因为活腻了,不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今天不在这儿拼命,明天牛魔王的‘剃刀’就会开到他们家门口!他们的娘、他们的爹、他们的闺女,就会像‘野狗窝’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堆焦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要带着他们那份,继续往前走!走到‘通天城’,走到牛魔王面前,揪出那个想吞掉所有人的怪物!然后告诉它——你他妈想都别想!”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有人仰天嘶吼,像受伤的狼。
但更多的,是抬起头,擦掉眼泪,握紧了手里的枪。
“打扫战场!”唐启元吼道,“把咱们兄弟的遗体,好好收敛!受伤的兄弟,优先救治!缴获的物资,全部搬走!从今天起,‘铁棺镇’就是咱们‘西行盟’北上的第一个钉子!要钉得死死的,让牛魔王每想起来一次,就疼一次!”
命令下达,人群开始动起来。悲伤还在,但多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决心。
孙悟坤开始指挥人手清理战场、布设外围警戒。朱戒带着后勤组穿梭在各个仓库,清点记录。老莫和沙明在中枢塔废墟里继续翻找有价值的数据芯片。白玲回到“骊歌”,开始检修战车在战斗中受损的系统。
唐启元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面临时赶制的“西行盟”旗帜,在中枢塔废墟上缓缓升起。布是缴获的牛氏军需品,染成了暗红色——不是特意选的,是手头只有这个颜色。但在夕阳下,那红色深得像血。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唐启元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清单。纸的边缘硌着手心。
他转身,走向指挥车。还有很多事要做:伤员转运路线要规划,下一步行动方向要确定,联盟内部对这场胜利的反应要评估……
路还长。血还会流。
但只要这面旗还在飘,他们就还在走。
正是:硝烟虽散血腥浓,十七英魂卧荒丛。笑貌犹在耳畔响,宏愿已随西风终。莫道慈心能掌兵,须知绝境需峥嵘。血旗既立尸山侧,纵死不悔向西行。(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