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喘息了几下,眼神飘向遥远的西方,带着深切的怀念与担忧,“郭昕…可还好?安西…孤悬绝域…几十年…苦了他了…”
提到这位坚守安西数十载的老将,德宗的声音充满了敬意和愧疚。
李謜心中一热,属于“雍王”的记忆翻涌,声音也带上了温度:
“回陛下,郭老将军身体尚健,精神矍铄。只是…常念长安旧事,念及陛下。”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此番能收复失地,多赖老将军坐镇后方,稳定军心,运筹帷幄。”
“真好…真好…”德宗喃喃低语,随即目光又紧紧锁住李謜,“快…跟朕说说…安西!说说…如何打的吐蕃!如何…斩了那…论莽热老贼!收复…那些城池的?!”
李謜见老皇帝精神如此亢奋,便沉声开始讲述。他先从吐蕃围城、安西军只有三千白发兵的绝境说起,讲到如何利用俘虏交易获取第一批救命牛羊,如何稳定军心……
讲到如何攻下于术、钵浣两城,利用牛羊招募了新军,当他脑海中出现郭幼宁的音容笑貌时,他语气变得温柔起来,郭幼宁率领骑兵搅得葛逻禄部鸡犬不宁,葛逻禄主动送上上万头牛羊求和时,他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温柔与敬佩。
“……多亏幼宁,率精骑千里奔袭,将我从险境中救出脱困……” 李謜沉浸在那惊险辉煌的战事回忆中,脱口而出。
“幼宁?郭幼宁?”德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和名字,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急切地打断李謜,“她…她是你帐下将领?”
李謜这才惊觉失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迎着老皇帝灼灼的目光,他坦然躬身道:“回陛下……是。幼宁她……不仅是郭老将军的孙女,更是……是臣在安西患难与共、并肩作战的妻子。”
“妻……妻子?!你娶妻了?”德宗皇帝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那枯槁的面容!
他猛地用力一拍锦被,虽然力气微弱,爆发出数年来未曾有过的、发自肺腑的洪亮笑声:“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声牵动了病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是纯粹的狂喜,“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啊!郭昕为我大唐守边一辈子,他的孙女……竟成了朕的儿媳!更是巾帼英雄!哈哈哈……好!太好了!”
他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一边喘一边急切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宋若莘:“若莘!快!笔墨!拟旨!”
宋若莘也被这喜讯感染,眼中含笑,连忙准备好纸笔。
德宗皇帝眼中精光闪烁,口齿从未如此清晰:“册封雍王李謜之妻郭氏幼宁,为雍王妃!赐一品诰命夫人服饰、仪仗!另——郭氏幼宁巾帼不让须眉,奇袭葛逻禄,救雍王于危难之中,立下赫赫战功!特加封其为‘云麾将军’(唐代女官多为宫廷内职,封女将军名号罕见,此为突出其军功特设)!秩从三品!赐金甲一副,宝刀一口!以彰其功,勉励天下女子忠勇!”
“一品诰命夫人仪仗?云麾将军?”宋若莘笔下略一迟疑,但看到皇帝眼中不容置疑的兴奋光芒,立刻明白皇帝的用意。亲王正妃本身就是超品,圣人是想让雍王妃享受双重荣耀,这是对她极大的肯定!于是恭敬应道:“遵旨。”
笔下龙飞凤舞,将这道破天荒的封赏旨意拟就。
封赏旨意拟完,德宗仿佛卸下一桩心事,精神愈发亢奋,催促道:“謜儿,快!接着说!朕要听个痛快!如何斩杀论莽热那老狗的?”
“那论莽热老贼,”李謜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道:“他被围于疏勒城中,儿臣命人在城下,齐声背诵拙作《满江红》……”
李謜顿了顿,看向听得屏息凝神的祖父,一字一句道,“据俘虏所言,这老贼在疏勒城的城头,听到儿臣这首词,急怒攻心,狂喷鲜血不止,竟生生……气绝身亡!并非所传是儿臣当阵斩杀。军报上传言不实,请陛下恕儿臣欺君之罪!”
“气……气死了?!哈哈哈哈哈!!”德宗皇帝猛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胸膛都在共鸣,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好!气得好!这老贼……咳咳……妄自尊大……穷兵黩武……合该……咳咳咳……有此下场!痛快!朕……心里……从未如此痛快过!哈哈哈哈!”
这股积压数十年的恶气,终于在得知仇敌如此憋屈的死法时,酣畅淋漓地爆发了出来!
笑声稍歇,德宗喘息着,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葛逻禄人呢?朕记得……他们可是反复无常!
李謜道:“回陛下,幼宁率轻骑直扑其王帐所在草场,行踪不定,四处袭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不仅献上牛羊万头赔罪,发誓永为大唐藩篱,不敢再犯。”
“好!好个郭幼宁!果真有其祖郭昕之风!哈哈哈!”德宗再次大笑,“万头牛羊!好!解了燃眉之急!謜儿,你之前说……最初是靠吐蕃俘虏换牛羊盘活了安西军?”
“正是。当时安西军粮尽援绝,臣不得已,到处抓捕吐蕃俘虏,向论莽热换取牛羊牲畜,这才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妙!妙啊!”德宗皇帝激动地连连拍榻,眼中充满了对獾郎的激赏,“化敌为资,以战养战!謜儿,你不止是骁勇善战,这持家理财……咳咳……运筹帷幄的眼光手腕,也远胜朝中那些……夸夸其谈的腐儒!好!好!朕心甚慰!!大唐有你夫妇二人……朕……放心了!”
这一番关于安西战事、关于孙媳郭幼宁的畅谈,持续了许久。
殿外的天色,早已由昏黄转为墨蓝,星辰隐约可见。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德宗皇帝因兴奋和喜悦而异常红润的面庞,以及李謜沉稳而恭敬的神情。
宋若莘适时地奉上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