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殿下新晋天策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此刻陇右前线,吐蕃十余万铁骑虎视眈眈,破关只在旦夕之间!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圣人急切召见,必为商议破敌之策,调兵遣将,关乎长安存续,社稷安危!”
说到这里,宋若宪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雍王此刻身系天策大将军之责,入内领受的,是关乎如何击退吐蕃、保全我大唐江山万民性命的重任!此时此刻,分秒皆关生死存亡!若因殿外争执喧哗而惊扰圣心,致使圣意难舒,军机贻误……”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陇右若破,吐蕃铁蹄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长安!在座的你我诸位,乃至这满城宗室勋贵、黎民百姓,谁又能独善其身?岂非……白白送死?!”
这句话关乎在场每个人切身存亡。
殿前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躁动、跟着聒噪的宗室子弟们,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鲁莽,差点捅破了怎样一个天大的窟窿!
陇右若崩,长安倾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什么权力争斗,在灭顶之灾面前,都成了笑话!
宋若莘转向拦在紫宸殿门口的李謜,声音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柔和与敬意:“雍王殿下,圣意不可违,时机不可误。陛下在殿内已等候多时,请殿下即刻随奴婢入殿觐见!”
李謜冷峻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纯、李谊等人,那无形的压力让后者又是一颤。
他这才沉静地颔首:“有劳尚宫。”
他无视了窦文场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李纯李谊羞愤欲死的表情,以及群臣各异的复杂眼神,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踏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玉阶。
那高大的背影,在宋氏姐妹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入那扇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的大门。
窦文场眼睁睁看着李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
沉重的殿门在李謜面前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浓烈药味、炭火燥热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暖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殿内的光线远比外面昏暗,巨大的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几处烛火的微光在深处摇曳,更添寂寥。
几名内侍伫立在殿中的阴影中,他们身上的暗沉宫装几乎融入了周遭的昏暗。见到李謜,他们无声地、更深地埋下了头。
李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当他完全步入殿内,身后的殿门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面风雪的气息,也隔绝了窦文场那怨毒的目光。
眼前的光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殿内东南角,那座巨大的铜炉中,炭火暗红,无声地蓄满了融融暖意。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卷来,瞬间驱散了李謜身上从殿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激得他浑身毛孔倏然张开,细细密密的汗珠顷刻间便从额角、颈后渗了出来。
德宗皇帝李适无力地斜倚在宽大的龙榻之上。
厚厚的银狐裘裹着他嶙峋的身形,在锦被与华裘的堆叠下,依然显得异常瘦削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唯上身那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浆洗得笔挺,金线绣制的龙纹在角落炭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冷硬的光泽。
殿门开启的声响传来,殿内响起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迥异于宋若莘、宋若宪姐妹细碎轻盈的步履。
刹那间,御榻上,德宗皇帝那原本空洞涣散、仿佛凝滞死水般的目光,骤然紧缩!
他僵硬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眼珠循着声音的来源,吃力地向前望去。
逆着殿门外透入的、被风雪滤过的惨白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稳步踏入殿内深处昏暗的光线中。那身影挺直如苍松;那步履,沉稳如山岳;那身姿,渊渟岳峙,带着一股浴血沙场淬炼出的、百折不摧的英武之气!
李謜的脚步在距离御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脑中记忆碎片翻腾,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榻前,磕头拜道:“儿臣——李謜,奉旨归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他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想要确认回应,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嗡——”
李謜的心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眸光如同蒙尘的琉璃,生命的火光在其中摇曳欲熄。
但这双眼睛里饱含慈爱、悔恨、希望、期盼等复杂的情感。
他僵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心跳如擂鼓。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德宗皇帝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终于,他轻声说道:“謜……吾儿……”
李謜心头剧震,他凭着本能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儿……儿臣在。陛下,龙体为重。”
“近……近前来!”德宗颤抖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向榻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謜不敢怠慢,移动双膝,跪步上前,最终选择在御榻旁跪坐着。
“赐坐!”
一名内侍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榻边。
李謜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
这个距离,德宗脸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每一处衰败的灰败都映入李謜眼帘,而那浑浊眼底燃烧的复杂火焰更让他心神震荡。
宗皇帝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贪婪地在李謜身上逡巡,仿佛要一寸寸描摹出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好…”德宗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哽咽和欣慰,枯树枝般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触碰李謜的肩膀,却又因无力而垂落,只是虚指着,“謜儿…真壮实了…这肩膀…宽了…这胳膊…也粗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謜高大挺拔、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身躯,眼中流露出纯粹的骄傲,“虎背…熊腰…像个大将军了!朕…让你当天策上将…对了!”
说到“对了”时,他眼中悔恨与欣慰交织的光芒剧烈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