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韦皋!”德宗枯颊忽泛红光,“坐镇蜀地…二十载…联南诏…破吐蕃…使…西南无忧…此…国之柱石!汝…当…厚赐…铁券…永…勿相疑!”
“陇右诸军…诸军…畏蕃如虎…惟…沙陀部…诛邪尽忠…骁勇…可…引为…蕃将助力…汝…既破论莽热…威震西域…朕…已命汝…天策大将军…务必重整军备…夺回河西走廊!重建安西四镇,恢复丝路商道!”
“神策军…原本是中枢的根本…然…多为市井之徒…虚额甚多…朕姑息养奸,窦…大肆敛财,岁吞…百万缗…军械…皆朽木,不可战!汝…天策府…新军…必须至五万以上!勤练之!使其成为大唐…干城!”
听到现在,李謜心里早已如明镜,德宗皇帝明白得很,他不愿在垂死之际再掀起一场可能动荡神策、波及宫禁的血雨腥风。他将剪除窦文场、重整神策的权柄和期望,悄然放在了自己肩上!
此刻抛出伪诏,固然痛快,但必然引发父皇强烈的情绪震荡,于病体有百害而无一利。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窦文场提前发动,或是狗急跳墙。
他需要的是掌控局势,在积蓄足够力量后一击必杀,而非在父皇榻前引爆一颗可能伤及自身的炸弹。父皇已然默许,已在期盼……那便让这枯槁老人少一分忧惧,多一刻喘息吧。这份伪诏,终将是窦文场脖颈上的绞索,但行刑之日,当由他李謜亲手择定!
想到这里,李謜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滚的心绪按捺下去,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府库空虚…”德宗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江淮两税…三成…耗于…漕运…四成…养藩镇…开源…唯有…市舶司…海贸…与…安西…商路……安西商路若通…乃大善!”
“兵戈一动…粮秣先行…户部度支…需精打细算…不可轻启…无谓战端…然…若战…必…倾力…速决!”
老皇帝两次提及丝路商道,可见他对吐蕃人恨之入骨,无奈力不从心,对自己有多么的期盼!李謜含着热泪,点了点头。
时间在德宗皇帝这倾泻而出、事无巨细的嘱托中飞速流逝。
德宗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震碎,苍白的脸上却因这罕见的亢奋而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
他枯瘦的身体在厚厚的裘被下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却始终牢牢锁在李謜脸上,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和千钧的期盼。
“陛下,”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宋若莘,眼中含泪,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您……您该用药了,歇息片刻吧……”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汤药。
德宗剧烈地喘息着,不耐地挥了挥手,像赶走烦人的苍蝇,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李謜,仿佛怕一眨眼,这个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孙儿就会消失。
他又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不堪。
宋若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上身,将汤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几口滚烫的参汤下肚,德宗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也消退了一点,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并未减弱。
“謜儿…”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最后的嘱咐,“朕…方才所言…汝…可…铭记在心?”
李謜早已被德宗皇帝这长达数个时辰、信息量巨大到爆炸的肺腑之言震撼得心神激荡。
属于“雍王”的记忆碎片与他的现代思维在巨大的责任压力下艰难融合,德宗吐露的每一桩秘辛、每一件嘱托,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起身,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重:“陛下所言,字字千钧!儿臣李謜,铭记肺腑,永世不忘!”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压下翻涌的心潮,他抬起眼,直视着御榻上形容枯槁的祖父:“陛下,儿臣于此,思虑良久,斗胆进言——非仅为记圣训,更为我大唐江山社稷千秋计!”
德宗浑浊疲惫的眼眸微微一闪,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不易察觉地弹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探究:“哦?直言便是!”
李謜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陛下,儿臣思及长治久安之策,愿以三柱重构大唐根基——财赋人口、兵制、吏治!”
“其一,当破“两税困局”。两税法本为善政,然豪强隐匿田产如蔽日之云,州县盘剥‘火耗’如吸血之蛭,以致民困而国穷!儿臣请:一、遣御史台与户部清丈天下隐田,凡隐匿者田产充公;二、命各道将税粮尽数折银征收,特设转运使直辖银炉,熔铸一体,火耗余银悉数归库;三、擢升广州、泉州市舶使权柄,总掌蕃商舟楫之利!其税赋直输内库,永避户部诸司盘剥!”
德宗昏黄的眼珠骤然凝缩,呼吸猛地一滞,干瘪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獾郎这是直捅赋税命门!
李謜的声音略微放缓,目光却更加深沉,如同投向帝国的未来:“陛下,财赋充盈,方是育民拓土之基。我大唐自安史浩劫,户口十去七八!丁口乃国脉所系,仓廪之源、甲胄之根!儿臣于此,亦谋长久之计——当行‘广嗣厚生,兼收蕃裔’之策!”
德宗枯槁的眉头微蹙,似乎被这个宏大的目标所触动,呼吸稍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曰‘赐帛添丁,普惠华夷’:凡天下编户,无论华胡,产一男赐粟三斛,帛一匹;产一女赐粟二斛。所费由清丈隐田所得与新辟市舶之利支应!更添一条:凡塞外蕃部举族内附,丁壮满百户者,首领授折冲府果毅都尉虚衔,赐长安宅邸一座;其民编入州县,授永业田,免赋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