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脚步声显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
只见莞娘抱着一件厚重的裘氅,快步上前,在离李謜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屈膝行了一礼:“殿下,府中各处皆已察看。灶房尚堪使用,然……空无一物,釜甑皆无。库房四壁萧然,尘厚盈寸。寝殿幸得完整,婢子已将携来的有限铺陈略作整理,暂且可避风寒。这风……”
她顿了顿,双手捧着裘氅恭敬奉上,“夜深露重,婢子为您披上吧。”
李謜的脚步倏然一顿!
“空无一物?!”一声冷哼,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怒道:“本王奉旨承天策上将之尊,开府仪同三司!此乃太宗皇帝所置,威凌天下武勋之巅!今日入府,竟见府库空荡如洗,灶冷无烟,仪仗尽失,连个洒扫的粗使仆役都不见踪影?!此非怠慢,实乃羞辱!是对天策威仪的亵渎!是对圣命的阳奉阴违!”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浪潮席卷开来,五百亲兵无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雷岳等人更是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兵器。
“传令!”李謜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贺兰镜!即刻持本王钧令,带五十名士兵前往——少府监!责问其监丞、少监!天策上将府邸器物陈设、帷幄铺陈、日用器皿,皆归其供奉!本王倒要问问,他们是将御赐之物中饱私囊,还是玩忽职守,致使堂堂大将军府形同鬼宅?!”
“萧望野!带五十人去卫尉寺!天策上将仪仗、卤簿、兵器甲胄,乃至府邸护卫所持器械,皆由卫尉寺掌供!让他们寺卿亲自来给本王解释,为何府中兵器架空空如也?!是打算让本王赤手空拳‘镇守’长安吗?!”
“雷岳、阿塔尔、沙通天!尔等三人,带兵接管府中各处要害门户!凡此府邸范围,一草一木,皆由本王亲兵把守!无本王手令,擅入者——无论打着哪个衙门的旗号——视同刺探军情,格杀勿论!”
如此寒酸的天策府,必是窦文场的羞辱之计!
好!你们要给老子下马威,老子偏要你们谁都不好过!
“莞娘!你去告诉杨志廉!让他转告窦文场——本王初入长安,囊中羞涩,府中空虚,亟待补充!让他通知相关府衙:三日之内,少府监、卫尉寺、光禄寺(负责部分膳食供应)……凡职司所涉,一应缺损器物、仪仗、粮秣、仆役,务必按亲王开府、天策上将之全额规制,一件不少、一样不漏地给本王补齐!”
“若迟一日……”李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本王不介意亲自带着这五百儿郎,去那些衙门的府库‘征调’!届时,休怪本王……不识礼数!”
这是李謜向长安城宣告:他这位天策大将军,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莞娘低垂着头,眼睫急颤,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是,殿下!婢子……即刻去传话!”
宋若莘依旧静立如白玉,只是那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
沉闷的脚步声轰然响起,贺兰镜、萧望野等人已厉声点兵,杀气腾腾地扑向夜幕中的长安城。
……
马蹄踏碎石板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天策府所在的崇仁坊不久,前方街口,一队巡夜的神策军士卒便被惊动,火把摇曳着汇聚过来,挡住了去路。
“站住!宵禁时分,何人敢在御街纵马驰骋!速速下马受缚!”领头的队正按着腰刀,厉声呵斥。
贺兰镜勒住战马,他身后的五十名安西骑士跟着勒住战马停下。没有嘶鸣,没有杂音,只有冰冷铠甲在悬停瞬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隐隐形成山岳般的威势。
火光下,是巡夜的神策军,铮亮的明光铠覆盖全身,打磨得锃亮的鳞片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流水般的光泽,头盔上簇新的红缨随着夜风微微摆动,佩刀、长枪俱是制式,寒光闪闪。
领头的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敷粉的痕迹。他努力挺直腰杆,面对沉默着但杀气腾腾的这伙人面前,按在华丽佩刀上的手却微微发抖。
半夜三更的,自己照常巡夜,怎么就遇到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难道有兵变?如果是,自己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头了?
“天策大将军府,雍王殿下钧令!”贺兰镜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锋利如刀,“紧急军务!滚开!”
“天…天策大将军府?雍…雍王李謜?”队正猛地一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原来是那个刚刚回京的雍王?听说他拢共就带了五百亲兵!在拥兵十数万、权倾朝野的窦公面前,这点人马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给神策军挠痒痒都不够格!窦公才是这长安城真正的天!
想到这里,一股仗着窦文场权势而产生的、扭曲的勇气迅速在他胸中膨胀,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惊恐和对方气势带来的压迫感。
“天策大将军?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宵禁乃朝廷铁律!深更半夜,无金吾卫鱼符,也无宫中将谕,就算你是天策大将军府的兵…”他再次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也休想在这长安御街上横行无忌!给我围了……!”
他右手猛地一挥。
还没等他手下的神策军士兵做出反应。
“轰!”五十匹安西战马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滚雷在喉咙酝酿的低沉嘶鸣!
“呼啦啦——!”
所有马匹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鼻息如实质般喷吐出来,灼热的气息几乎燎到前排神策军的脸上!
强壮的马蹄焦躁地刨击着冰冷的石板,碎石飞溅!
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拥有的、凝聚不散的铁血煞气,如同严冬的寒潮,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