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的声音清晰有力:“殿下将那帛书攥在手心,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起滔天之怒!末将见他情绪激荡,正待开口劝解……殿下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末将,厉声喝问:‘此令何人所出?’末将不敢隐瞒,答:‘奉中尉钧命!’”
“殿下闻言,竟是大笑三声!那笑声……悲愤交加,震彻山谷!笑罢,殿下再不言语,猛地转身,攥着那帛书,大步流星便冲向一堆尚未熄灭的战场炭火!那炭火虽无明焰,但底下犹自赤红滚烫,热气灼人!”
裴向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和悲壮感:“末将心知情势不妙,急呼:‘殿下且慢!’ 然话音未落,殿下手臂扬起,将那卷明黄色的帛书,用尽全力,狠狠掷入了那片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那帛书轻薄,遇火即焚!瞬间腾起一团烈焰!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团蜷缩焦黑的飞灰!当时山谷之中,朔风呼啸而过,卷起那堆残灰,眨眼便消散于天地之间,无影无踪!”
裴向重重低下头,语气低沉:“末将……末将就在咫尺之遥,看得分明!那帛书……确已在尼兹克山谷一战之后,被雍王殿下亲手投入炭火,焚为灰烬,随风散尽!末将未能护住中尉交付之物,办事不力,请中尉重重责罚!”
“……灰烬?随风散了?”窦文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迫感,“你——确——定?看得真切了?风中……连一丝残片都没留下?”
他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最后的挣扎和不信任。
“末将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分侥幸!”裴向抬起头,目光毫无闪躲,斩钉截铁,“炭火炽热,帛书轻薄易燃,入火即化为乌有!大风之下,灰烬瞬间湮灭!事后末将亦曾仔细搜寻火堆余烬,唯见焦炭碎石,绝无半点帛书残留!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那份密令,确已彻底销毁于山谷寒风烈火之中!”
窦文场浑浊的目光如同凝固了一般,在裴向那张刚毅坦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他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倒也干净,退下吧!”
过了半晌,窦文场才从齿缝里缓缓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喜怒。
他那浑浊的目光终于从裴向脸上移开,转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要将那份无处安放的疑虑和更深的不安,都掩埋在那渐浓的黑暗之中。
“卑职告退。”裴向躬身而退。
……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喧嚣渐歇,天策府内却灯火通明。
府邸格局宏大,虽不如皇宫富丽,却自有肃杀威严。
回廊曲折,连接着演武场、议事厅、藏书楼与将领居所。
演武场内白日操练的尘土气息尚未散尽,五百天策军士,营尉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沙通天等人,或带兵巡弋府墙,或在校场校验新兵,或在偏厅轮值休憩。
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偶尔传来的号令声,为这新生的府邸注入勃勃生机。
凌云阁位于府邸深处,临水而建,视野开阔。
此刻,阁内烛火通明,照亮了壁上悬挂的舆图与兵器。
雍王李謜与刘禹锡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上摆放着几碟简单的点心、两杯清茶,以及一卷摊开的《贞观政要》。
李謜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更加深邃。
他亲自为刘禹锡斟满茶杯,声音低沉而诚恳:“梦得先生,本王初归长安,根基浅薄,天策府甫立,万事待兴。先生胸藏韬略,洞悉朝局,謜恳请先生不吝赐教,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之中,破此困局?”
刘禹锡端茶杯的手沉稳有力,目光如炬,扫过案上的舆图,最终落在李謜凝重而充满期待的脸上。
他沉吟片刻,放下茶杯,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点划起来:
“殿下垂询,禹锡敢不尽言?窦文场根基,在于神策军权与宫中内侍,其破绽,亦在‘权’字‘私’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玉相击,清晰有力。
“其一,高举圣旗,御风借势!”刘禹锡指尖重重一点,茶水在案面留下一个醒目的“圣”字,“殿下乃陛下钦封雍王、天策大将军,此乃煌煌名器!窦文场纵然势大,岂敢公然忤逆圣意?殿下当即刻上书陛下,详陈开府募兵之艰,尤其点明‘永业田’之策,乃为激励忠勇、固国之本,绝非谋私。其所恃者,无非世家豪强暗中圈占、界限暧昧之‘无主荒地’。
殿下当恳请圣人明旨,命京兆府、司农寺协同,以‘厘清产权、杜绝侵夺、谨防纠纷’为名,公开彻查京畿所有登记在册之荒地、牧场、山林!”他指尖划动,仿佛在丈量舆图,“遣得力干员,持官方勘验文书,实地丈量,明竖界桩,广布告示,晓谕万民! 此乃堂堂官府正务,名正言顺。
届时,那些仅凭私碑暗桩圈占的土地,其‘无主’之实便昭然若揭!窦文场若再煽动世家‘鸣冤’,便是公然对抗朝廷清查,其圈地隐田之罪,反自曝于日光之下!此乃以彼之茅(清查产权),攻彼之盾(非法圈占)!”
李謜眼中锐芒暴涨:“妙!此举将授田置于陛下及百官注目之下,窦文场若暗中阻挠,便是对抗圣意、破坏朝廷募兵大计!他纵有通天手段,亦不敢明目张胆。”
“正是!”刘禹锡颔首,指尖蘸水再书一字,“其二,明扬公理,暗伏杀机!”
一个“公”字跃然案上。
“窦文场及其党羽,盘踞长安多年,暗中鲸吞田产、垄断市利,劣迹斑斑,民怨早积。殿下不必与之纠缠一田一亩,当剑指长安乃至天下之兼并顽疾!”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锋更利,“殿下可授意亲近官员、清流名士,于朝堂论政或市井清议间,大赞‘永业田’乃利兵强国之善政,颂陛下与殿下体恤士卒之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