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痛心疾首’地指出：此等良策，最惧地方豪强、胥吏宵小，乃至某些……‘权阉爪牙’从中作梗，巧取豪夺！使陛下仁泽难沐士卒，寒尽天下忠勇之心！ 将此策与‘抑制兼并’、‘整饬吏治’、‘体恤黎庶’之煌煌大义牢牢捆绑。
窦文场若遣人阻挠，便是坐实其蠹虫面目！清议沸腾之下，陛下亦难坐视。此乃-挟大义以伐不臣！”
李謜抚掌赞道：“好一个‘捆绑大义’！占尽法理人心，立于不败之地。窦文场纵使切齿，也只能在阴沟里使坏，绝不敢登台唱反调。阳谋精髓！”
“其三，釜底抽薪，断指削爪！”刘禹锡指尖写下“私”字，目光锐利，“窦文场权势，半在神策军。然而神策军骄奢日久，军纪败坏，早已非昔日雄师。神策军虽不归天策府节制，但殿下身为天策大将军，掌关中诸路兵马军务，有监督弹劾之责！”
刘禹锡压低声音，却更显力度：“殿下可密令心腹，不动声色地收集神策军各部将领贪赃枉法、克扣军饷、鱼肉百姓之铁证。不必急于发难，待时机成熟——比如窦文场因军械之事发难，或其在授田之事上动作过大引起圣怒时——再以‘整肃京畿军纪、不负陛下付托’之名，挑选一两个确凿无疑、民愤极大、且非窦文场绝对心腹的将领，将证据直呈陛下御前！不求一次扳倒窦文场，但求斩其爪牙，敲山震虎，令其羽翼自危，内部生乱。更重要的是，此举向陛下证明，殿下不仅是在建立新军，更在用心整肃已有之弊！此为‘剪其枝叶，伤其根本’。”
其四，静待蛇出，瓮中擒鳖！”刘禹锡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窦贼欲行栽赃，必遣爪牙假扮流民或悍匪，冲击世家标记之‘荒地’，制造流血冲突。殿下何不遣精干府兵，或混入流民，或乔装农夫，暗伏于已标记之‘争议要地’？一旦贼子动手冲击界限、制造混乱、妄图杀伤，伏兵即刻以‘弹压暴乱、护卫流民’之名雷霆出击！当场擒获贼首，缴获其身份凭证、凶器赃物！人赃俱获，再辅以迅捷公审，其栽赃陷害、蓄意煽动民变之毒计，必大白于天下！此乃-请君入瓮，后发制敌！”
“其五，借势而为，敲山震虎！”刘禹锡声音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手握天策军令，圣人倚重，此乃大势！窦贼之谋，核心在于动摇圣心。殿下当反其道而行之，在窦贼尚未发难之时，主动进宫面圣！ 以‘开荒授田、招募流民、充实京畿、强兵固国’之大义慷慨陈词，同时将清查荒地、防止侵夺民田、预防奸人挑唆生乱的‘未雨绸缪’之策和盘托出！言明此策虽利国利民，然触动某些豪强非法利益，恐其勾结奸佞从中作梗，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诬陷殿下。恳请圣人预颁明旨，授权殿下在开荒过程中有权制止暴乱、抓捕奸人，以保新政顺畅！如此，殿下主动坦白潜在风险，寻求圣心支持，已然立于不败之地！待到窦贼果然发难，陛下心中已有预案，岂会轻易被其蛊惑？窦贼的弹劾诬告，在圣人眼中，不过是印证了殿下的先见之明，反而坐实其奸邪阻挠新政之罪！此乃抢占先机，挟圣意以压邪佞！”
李謜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激荡：“此五策连环，层层递进！明处高举圣意大义，暗处收集敌之劣迹，静待时机雷霆一击！皆堂堂正正，合乎法理，却让窦文场处处掣肘，进退维谷！先生大才，真乃国之柱石！”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紫檀案几上，沉声道：“先生之策，如拨云见日！事不宜迟，当即刻着手！”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回荡在静谧的凌云阁中： “雷岳何在？”
“末将在！”阁外传来沉稳的回应，营尉雷岳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铁甲未卸，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命你即刻抽调最精锐、最机敏的三十名军士，着便装，分作三队。”李謜语速快而稳，“一队，由你亲自带领，潜入南郊那片被多家势力暗中觊觎的‘三不管’草场，尤其靠近韦氏、崔氏私碑标记的区域，蛰伏待机。记住，你们的身份是‘自发护卫家园的流民义勇’，任务是‘保护流民开荒，防止匪徒破坏’。一旦发现有人蓄意冲击、煽动械斗、杀伤无辜……”
李謜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拿下首恶，务必生擒，缴获其身上所有凭证、兵器！其余人等，全部驱散！行动务必隐秘、果断！”
“末将领命！”雷岳抱拳，眼中精光暴射，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中，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贺兰镜！”
“末将在！”
李謜从案头取过一方盖有雍王大印的公文，递给贺兰镜，眼神锐利如刀：“贺兰镜，你即刻持本王手令，前往京兆府衙面见冯耀！”
“冯耀此人，色厉内荏，胆小如鼠！他被本王当众拿捏，被迫锁了李锜，已然狠狠得罪了舒王。如今他夹在舒王怨怼与本王威势之间，如同惊弓之鸟，只想找个龟壳缩起来，两头不得罪。”
李謜身体微微前倾，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你去见他，态度要恭谨，言辞要恳切，务必强调京畿荒地清查，乃奉圣人旨意、杜绝侵夺、厘清产权之公事公行！给他一个冠冕堂皇、可以‘奉旨行事’的台阶下。同时，立刻着手安排，明日辰时，天策府干员便协同京兆府、司农寺官吏，对西郊那几处争议最大的‘无主之地’，尤其是靠近韦氏、崔氏地界的那几块‘肥肉’，进行联合勘验、丈量、立桩！此事必须公开进行，声势要大！”
贺兰镜点头：“殿下放心，公事公办的道理，属下明白。冯耀若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