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宋若莘心上和笔端!
她笔下朱砂淋漓,在黄绫上急速奔涌,将“全权督办,授尔非常之权,行非常之事!”、“无论宗亲、勋贵、内外臣工!”、“立行查拿,严惩不贷!”、“先行褫职下狱!”写得力透纸背,杀气凛然!
这份诏书,是德宗给李謜的护身符和开山斧!
写到“朕,翘首以待吾儿功成捷报!”时,宋若莘手腕沉稳落下最后一笔,赤色的墨迹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明白,这每一笔朱砂,都浸染着皇帝最后的心血和期望。
墨痕未干,德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重重倒回枕衾,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只剩下死灰。
那只紧握家信的手终于松开,如同父亲最后一丝气力悄然流逝。
宋若莘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诏书卷好,用明黄丝绦郑重系牢,双手捧至御榻旁小几,置于皇帝触手可及之处。
殿内死寂,唯有皇帝艰难断续的残喘,以及烛火燃烧时微弱而绝望的“噼啪”声。
那点摇摇欲坠的光,凄凉地映照着御榻上那个行将就木的帝王,和他用最后意志为儿子点燃的唯一一盏孤灯。
这盏灯的光芒,因那份深沉的父子情与帝王托付,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壮。
……
凛冽的朔风卷着枯草的腥涩气息,刀子般割过京兆尹冯耀的脸颊,更深地钻入他的骨髓。
他捧着那份“奉旨清查”的公文,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铁板,站在长安西郊这片高踞于黄土台原之上的“无主”荒塬上。
昨夜贺兰镜那番直刺要害的诛心之言,如同深埋在脏腑里的冰锥,此刻仍在他心口深处搅动。
放眼望去,这片被称为“塬”的广阔台地,地势平坦却高拔,四周被深切的沟壑环绕。
冬日里,曾经可能丰茂的野草早已枯黄焦脆,在寒风中显得非常萧瑟。
脚下是龟裂板结的泥土,本该是滋养稼穑的良田沃土,此刻却呈现出一派死寂的荒凉。然而,长安城内高门大户仍然圈占了这片土地。他们既不耕种,也绝不允许旁人染指,任由其荒废。
塬地边缘,几块界碑突兀地矗立在衰草之间。
这些界碑多为粗粝的石块,上面刻着硕大醒目的“韦”字,碑面中央,一个碗口大小、力透石背的“韦”字狰狞醒目,其下或刻着“南界止此”、“北至沟壑”之类的方位标记,更刻着“方圆百亩尽归韦氏,擅入者死!”这等赤裸裸的警告。
碑身遍寻,不见半分官府勘验的印信,亦无朝廷造册的刻痕编号——这是彻头彻尾的私碑!
豪强看中了某块临近其庄园或适宜圈占的“无主荒地”(往往是逃户遗留或未开垦的官地),便派家丁私埋界碑,强行圈定范围。随后,只需通过门路,象征性地给负责田亩管理的衙门(如京兆府田曹、司农寺)或直接向某些贪婪的胥吏、官员塞一笔“自愿捐输”或者“补缴些许历年欠税”(数额远低于土地的实际价值或法定田赋),便能换来一张模糊不清、语焉不详的地契。
于是,一张薄纸加上几块私埋的石碑,再加上官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片本属于朝廷、属于国家的荒塬,在事实上就成了豪强囊中的私产!
这位天策军的贺兰镜竟然将他们带到了韦家的荒塬。
身旁司农寺的官吏们个个面无人色,他们怀中抱着的绳墨、肩上扛着的木桩,眼睛盯着韦家的界石,无一不在微微发抖。
冯耀知道,今日这刀山火海,他再无退路。
“冯府尹!”贺兰镜低沉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骤然撕裂了荒塬上的死寂,“即刻!彻查韦氏地契真伪,重勘其地亩界!凡碑石所标,越契册尺寸、或无契强圈者——”他目光如寒电,倏然劈向冯耀那张血色尽褪的脸,“其碑,尽数斫断!夷为齑粉!休得畏缩!我等奉圣人明旨、雍王钧令,勘定官界,铸铁为铭!此塬之上,凡私碑越界之地——寸土不留,尽数籍没入官!立转永业,即赐此役陷阵夺旗之边军锐士!”
说到这里,他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嘲意:“天塌下来,自有雍王殿下擎着!九重之上,更有圣人宸衷明断!尔等——何惧之有?!”
他一身玄甲未卸,手按腰间横刀柄,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勘验队伍前方,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数十名身披玄黑重甲、背负强弓劲弩的天策府精锐士兵,沉默地列阵于侧,冰冷的甲胄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肃杀的光泽。
贺兰镜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个人的脊梁上。
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龟裂的泥土。
司农寺的几个小吏更是抖若筛糠,怀里的绳墨都几乎抱不住。
贺兰镜鼻中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冷哼。
这声冷哼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冯耀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知道,再无退路了。
再不动,身后天策军的刀,就有可能会落在自己身上。
“司…司农丞何在?”冯耀的声音艰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绿官袍的中年官员几乎是踉跄着站了出来,脸色灰败如土:“下…下官在……”
“去…去取出韦府…韦府所执此地契……”冯耀艰难地吐出指令,“依…依贺兰将军钧令…复核!”
那司农丞颤抖着双手,从怀中贴身的位置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袋,抽了几次才将里面的几张泛黄纸张抽出来。
他将它们塞到身旁的录事手里。
“你去…核对官册副本!”
那录事蹲在寒风中,将册子摊在膝盖上,手指哆哆嗦嗦地在两沓纸张间来回比划。
丈量开始了。
在贺兰镜和数十具玄甲锐士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几名手持长长绳墨和刻有准星的丈量竿的司农寺杂役,互相推搡着,一步一顿地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块韦氏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