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口气。”贺兰镜冷笑道:“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老子怕污了手,滚吧!”
“有种报上名号!”
“老子坐不改姓,天策府营尉贺兰镜!”贺兰镜松开脚,靴底的压力骤然消失。
韦琮如同离水的鱼,贪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他挣扎着撑起几乎散架的身体。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贺兰镜的覆面甲上:“好…好得很!…贺兰镜!今日…之辱!我韦琮…刻骨铭心!!!你等着!你给我等着!韦家……必将你碎尸万段!此事……不死不休!”
“走——!!!”韦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扑上马背,手中马鞭带着积郁的所有狂怒、怨毒和耻辱,狠狠抽在马臀上!
“咴律律——!”坐骑吃痛惨嘶,人立而起,旋即发疯般狂奔而去!
一众早已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韦家部曲,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仓惶如被恶鬼追赶,紧紧追随着韦琮,瞬间消失荒塬之上。
贺兰镜冷峻的目光扫过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在雷岳所在之处,停留了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一瞬。随即转向冯耀,沉声道:“冯大人,京兆府今日务必完成此塬地丈量立桩。明日,崔家。”
他没有说更多,但意思明确:你已无路可退。
冯耀面无人色,喉咙发紧,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好吧…”
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钉死在了雍王这艘船上。
……
大明宫含元殿。
偌大的宫殿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御阶之上,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蟠龙金座空空荡荡,唯余冰冷的紫檀木泛着幽光,无声地宣告着天子的缺席。
阶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列班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文臣班首,须发如雪的首辅宰相贾耽面沉似水,承受着如山重压。御阶左下首,枢密使窦文场垂手侍立,暗紫常服下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殿角肃立的神策军甲士是他无声的权杖。
贾耽身侧,次相杜佑、中书侍郎高郢、门下侍郎郑珣瑜等重臣眉宇紧锁,忧色凝重。
吏部侍郎韦执谊身姿如标枪,锐利目光死死盯在宗室班首的雍王李謜身上,他周围的韦谅、郑裕等人攥紧拳头,蓄势待发。
御史台最前,监察御史赵诚胸膛起伏,身后众御史已经跃跃欲试。
户部侍郎裴延龄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绿豆小眼滴溜溜乱转,在高郢、窦文场和李謜之间逡巡,几个藤壶般的低阶官员谄媚地附在他身边。
舒王李谊站在宗室班列的首位,他面色苍白,但盯着李謜的眼睛中燃着熊熊怒火!爱子李锜被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冯耀锁拿,至今仍囚于京兆府大牢!这是将他舒王的尊严狠狠践踏在泥泞之中!今日,他不要亲手将这奇耻大辱百倍奉还!
而广陵王李纯看向李謜的目光,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剩下审视致命对手的冰冷与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绝。
雍王李謜身着绛紫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俊朗面容沉静锋锐,深邃目光偶尔掠过御座旁阴影中静立如古井的翰林女学士宋若莘。
偌大殿堂,紫袍深绯的波涛下涌动着无声的惊雷。
檀香混合着无形的硝烟,沉重得令人窒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皇——上——驾——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徒劳地响起。
贾耽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圣躬违和,今日朔望朝参……礼毕。诸臣工,可有紧要事务……启奏?”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御史班列!
“臣监察御史赵诚——弹劾天策府大将军、雍王李謜!”
御史赵诚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含元殿的死寂!
“嗡!”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上百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刹那间钉在了弹劾者与被弹劾者身上。
李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眼神却更深邃幽寒,仿佛寒潭深渊。
赵诚额头青筋鼓起,高举象牙笏板,唾沫横飞,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雍王李謜!假借‘清查永业田’、‘厘定荒地’之名,行盘剥士绅、侵夺民产之实!天策府爪牙四出,如狼似虎,锁拿良善,逼死人命!关中之地,民怨沸腾!此其一罪!”
“其名为充实府兵粮饷,实为聚敛私财,广植党羽,其心叵测,图谋不轨!此其二罪!”
“更猖狂者!其纵容悍将贺兰镜,光天化日于长安西郊荒塬之上,行凶作恶,辱殴韦家管事韦琮!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此其三罪!”他猛地跪下,笏板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如丧钟的声响:“贾相!杜相!窦枢密!值此危殆之际,岂容皇子如此跋扈!请诸公立断,禀明圣上,罢黜李謜天策府大将军之职,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安社稷,以谢天下!”
他声若洪钟,余响震彻殿梁。
含元殿内立时骚动起来,群臣交头接耳,窃议之声不绝。
“臣吏部侍郎韦执谊附议!”吏部侍郎韦执谊疾步出列,他面色沉痛,语气沉重悲怆,仿佛字字泣血:“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心如刀绞,万不敢以琐事搅扰!然雍王所为,已非琐事!其倒行逆施,动摇我大唐根基!关陇士庶,人心惶惶!赵御史所奏,字字血泪,句句属实!贾相!杜相!窦枢密!”他悲愤的目光扫过御阶,声音拔高,“陛下不能视朝,国政赖诸公主持!若任由雍王如此跋扈,寒尽天下忠良之心,毁尽祖宗百年法度,我等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望诸公代圣上秉公持正,即刻下令,严惩不贷!”
“臣户部员外郎韦谅附议!”户部班列中立刻站出一名面色激愤的中年官员,他是韦家子弟韦谅:“陛下病体沉疴,臣等心如刀绞!然雍王之祸,顷刻倾覆!赵御史所奏,字字惊心!名为‘招募勇士’,实为巧取豪夺!户部掌天下钱粮赋税,臣亲眼所见,其所谓‘厘定荒地以充军田’之文书,籍册混乱,标准不一,强指良田为荒,夺民膏腴之地!钱粮流转,暗藏猫腻,无端损耗国帑!此绝非为国养兵,实乃蠹国害民!臣恳请彻查天策府度支事,罢停此祸乱根源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