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工部郎中郑裕附议!”工部班列中也闪出一人,语气激昂:“启禀诸公!长安城内外,官道桥梁、宫室衙署,凡有营造修缮之处,皆需征调民夫物料。然雍王为筹其所谓‘天策军永业田’,强征民夫屯垦,挪用物料钱款,致使工程停滞,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塌陷倾覆之祸!此等扰民害工之策,弊大于利,必须即刻废止!”
“臣同州刺史崔乾佑冒死上奏!”一名刚赶赴京师的刺史崔冰出列说道:“臣远在同州,亦闻关中震动!雍王爪牙贺兰镜不仅长安行凶,其部属在州县清查田亩、强划永业田时,同样蛮横无理,动辄鞭挞乡绅,强拆民宅!更有田土被夺、生计无着的百姓流离失所,聚于州府衙前哭号!地方官吏慑于天策府淫威,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恐生民变!臣恳请朝廷速派重臣安抚地方,严惩肇事元凶,罢停此夺田募军之策以安民心!”
“臣嗣岐王李珍亦有本奏!”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痛心和谴责:“李謜!你身为宗室藩王,本应以身作则,维护宗法纲常!然而你纵容属下殴辱韦家管事韦琮,强抢少府监、卫尉寺,行同匪类!更以军功为饵,行夺田扰民之实!此举扰乱祖宗成法,致使宗亲不安,朝野非议!此非人臣之道,更非亲王体统!老夫倚老卖老说一句,速速悬崖勒马,向受害官员赔罪,自请削权闭门思过,方是保全宗室颜面之道!”
这老王爷的指责分量极重,直接指向李謜的宗法地位和人品德行。
“臣等附议!!!”
数十名官员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冲出班列!
御史台、六部、九寺的官员皆有,他们高举笏板,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殿宇的巨大洪流:
“严惩雍王!”
“天策府凶徒必须伏法!”
“天策府僭越逾制,应予裁撤!”
“恳请诸公主持公道!”
……
这些声音如浪潮般涌向李謜。
他们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关陇门阀、地方势力、部衙官僚、甚至部分宗室成员。
一时间,含元殿内仿佛只剩下讨伐雍王这一种声音,声势浩大,咄咄逼人,试图以人数的绝对优势李謜彻底压垮!
窦文场的眼皮似乎微微抬了一下,目光阴冷地在李謜和那一群汹汹谏臣之间打了个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依旧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肃静!”
贾耽声音骤然响起,虽未能瞬间止息众声,却让那狂潮般的呐喊为之一滞。
这位年迈却依然脊梁挺直的老相缓缓抬头,目光如古井般扫过激愤的群臣,最终落在御阶之上(即使皇帝病重,仪制仍在)。
“含元殿乃议政重地,非市井喧哗之所!诸公皆朝廷股肱,遇事当陈情达意,条分缕析,岂可效匹夫之怒,咆哮殿堂?雍王殿下乃陛下钦封天策上将,总理军务,纵有行差踏错,亦当明事实,审情理,依律法论处!如此汹汹挟众,成何体统?”他的话语不急不徐,并未偏袒李謜,从而避免引来更多非议,暂时平息了众人的情绪。
贾耽话音方落,杜佑紧接着出班,他脸色沉凝,眉心紧蹙道:“贾相所言极是!诸公弹劾,事涉藩王、天策府、地方民情乃至宗室体统,桩桩件件,皆非小事!然则,弹劾须有实据,指摘需明条款!韦员外郎言户部籍册混乱,田亩厘定存疑,敢问乱在何处?疑从何来?可有具体卷宗、涉事人证?郑郎中言工事停滞因民夫物料被夺,所涉是何工程?被征民夫数目?挪用钱款几何?崔刺史忧心地方民变,同州流民数目、田宅被夺详情、地方官吏联署奏报何在?嗣岐王殿下指责雍王纵容部曲、扰乱成法,亦请明示具体律条及悖逆之处!”
杜佑如数家珍般将各项指控的核心要素一一列出,眼光锐利地扫过为首的几位弹劾者。“空言汹汹,无补于事!朝廷议事,需以详实为本!恳请诸公暂息雷霆之怒,将所据事实、人证、物证一一呈明,由有司核实,再议处置之道。此乃为国负责,亦为天下臣民负责!”
他以务实的风格,直指众人弹劾附议时缺乏具体细节和证据链。
两位宰辅之言,虽如清泉注入浊流,暂压喧嚣,然弹劾之焰仅稍敛其芒,暗火未熄,犹自灼灼。
眼见情势胶着,中书侍郎高郢出列了。
他面容清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杜相所言甚是!然则,诸公弹劾之中,尚有一关节须明辨:雍王殿下总理天策府、招募军士、授永业田,此皆奉陛下明诏而行!设立章程,报备有司。若论其施政过程有失当处,自有朝廷法度勘问追责。然则……”他目光扫过群臣,特别是在叫嚣“僭越逾制”、“应予裁撤!”的官员脸上停顿了一下,“未经圣裁,未按章程,便径直指斥天策府建制本身为‘祸乱’之源,动议‘罢停’、‘裁撤’,此非议政,乃动摇陛下钦命之根基!岂非僭越?中书门下,掌诏敕政令之审覆。高郢在此叩问诸公:罢黜天策府大将军、裁撤天策府之议,可有陛下旨意?可有中书门下合议之拟敕?若无,则此等喧嚣,恐非为国谋策,实为乱法之阶!”
高郢的诘问如一盆冷水浇下,让部分叫嚣最甚者脸色微变。
紧接着,另一名中书侍郎郑珣瑜也站了出来,他沉着说道:“诸公拳拳之心,或为社稷,或为黎庶,珣瑜不敢妄测。然则,今日殿中所闻,有司劾奏之外,更夹杂诸多‘行同匪类’、‘爪牙’、‘凶徒’、‘淫威’等诛心之语!此非朝堂奏对之体,实乃市井攻讦之术!天策府营尉贺兰镜殴伤韦琮一案,自有京兆府、御史台、刑部依律审理。若证据确凿,国法昭昭,必不姑息!然在未审未决之前,便以‘凶徒’定谳,甚至以此攀诬亲王,牵连整个天策府,此风若长,国法尊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