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军将领”几字一出，宛如捅了马蜂窝！窦文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脸色瞬间涨红发紫，须发皆张，眼中喷出噬人的怒火，戟指高郢，声音因极怒而尖利变形：“高郢！休得血口喷人！污蔑禁军，你该当何罪？！”
他身后的阉党爪牙也一阵骚动，怒目而视。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阴柔滑腻、带着几分假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高相暂且息怒，窦枢密也请稍安勿躁~”
只见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慢悠悠地从窦文场身后的班列中踱出一步。
他脸上堆着皮笑肉不笑的和煦，细长的眼睛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目光在高郢和四位宰辅身上逡巡：“诸公皆为社稷殚精竭虑，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呐！”他先假惺惺地拱了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高相方才提及‘神策军’之事……呵呵，恕下官直言，此乃风马牛不相及！雍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其行止关乎国体，岂能与寻常将领相提并论？”
“至于贾相、杜相所言‘程序’、‘实据’…………嘿嘿，下官执掌度支，深谙国之财赋，贵在规整有序，纲纪严明！天策府行事，处处逾制！关中永业田、勋田、职分田，乃至官府屯田、公廨田，其产权流转、赋税征收皆有法度！可天策府以雷霆之势，动辄查封、划拨、改易！地方有司形同虚设，财赋版籍混乱不堪！多少田亩权属悬而未决，多少应缴赋税因此悬空？此等破坏财赋纲纪、扰乱地方行政之举，岂非铁证如山？！”
“更有甚者！天策府借清查之名，广纳流民、私蓄部曲，其数远超天策府卫队常制！所需甲胄、粮秣、饷银从何而来？所圈占之田产，所吸纳之丁口，其赋税徭役，可曾依律纳入朝廷度支核算？！”
“贾相！杜相！”他转向两位老臣，语气“恳切”却字字诛心：“下官并非质疑雍王，然其权势膨胀之速，行事乖张之烈，已成汹涌物议之源！近日州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度支，所言非他，正是清查扰民、豪强惊恐、胥吏束手、赋税难征！桩桩件件，皆在户部案牍之中，岂容视而不见？！”
“诸公口口声声需要真凭实据，然天策府行事，可曾处处严守合规？！可曾事事待朝廷明令？！其所引发的滔天巨浪与重重隐患，难道非要等到酿成大祸之后，才算有‘实据’？！”
“雍王身份贵重，才更应谨守藩王本分、行事应光明磊落，以免瓜田李下之嫌！如今权柄日重，行事却如此招致非议，引发动荡！”裴延龄痛心疾首地说道：“值此社稷多事之秋，若因循苟且，放任此等逾制、混乱、非议滋生蔓延，动摇国本根基，则程序未毕而祸患已至矣！此非杞人忧天，实乃迫在眉睫之忧！”
“故裴某斗胆直言：当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以雷霆手段遏制乱源，整肃纲纪，方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道！岂可被繁文缛节捆住手脚，坐视祸乱滋生？！请诸公明鉴！”
裴延龄这番话，阴毒至极！
裴延龄话音一落，窦党众人如同打了强心针，气势复振！
窦文场脸上的怒色稍敛，转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赞许笑意，看向裴延龄的眼神充满了嘉许。
裴延龄则微微躬身，一副谦卑忧国之态。
他的突然发难，瞬间将窦党从被高郢揭疮疤的暴怒失态中拉了回来，甚至隐隐扳回一城！四位宰辅面临的形势陡然严峻！
关键时刻，郑珣瑜面沉似水，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冽如冰泉，不仅是对窦文场，更是直指裴延龄：“裴侍郎！好一番‘忧国忧民’之论！”
“窦枢密息怒。二位，你们都言重了，更言谬了！裴侍郎口口声声‘户部有案可稽’，‘账册混乱’、‘军费成谜’… 敢问裴侍郎，这些‘案’，这些‘混乱’与‘成谜’，可曾经过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官员联合勘验核实？可曾形成铁案卷宗？”
“若仅凭户部度支司一纸含糊其辞、来源不明的‘案卷’，便可罗织藩王谋逆大罪！那朝廷设三法司何用？置《唐律疏议》何用？！裴侍郎今日之所为，莫非是要将度支凌驾于三法司之上，将你一司之权，置于朝廷纲纪国法之上乎？！”
“至于裴侍郎所言‘尾大不掉’、‘不忍言之事’… 哼！”郑珣瑜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延龄虚伪的面孔：“此乃诛心臆测！更是危言耸听！雍王大破吐蕃，收复安西三镇，功在社稷！清查田亩，乃奉陛下敕令行事！裴侍郎妄自猜测，攀诬亲王存不臣之心？！此等言论，与构陷何异？！若按裴侍郎逻辑，凡掌兵权、理钱粮之大臣，皆可因‘存疑’而视为谋逆？！那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人能免于尔等罗织？！”
“朝廷自有法度章程！赵诚御史弹劾亲王，需按章程查实证据！裴侍郎若有雍王不法之实证，大可堂堂正正具本上奏，交付有司依法勘问！而非在此危言耸听，混淆乾坤！”
“裴侍郎，你掌管度支，职责是为国理财，开源节流。审计账目，厘清收支，本是分内之事！何以放着户部积年沉疴、度支本身诸多悬案不理，却对奉旨行事的雍王不惜跳过法司，妄加攀诬？！你这番言行，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另有所图？！”
郑珣瑜对裴延龄的反击，可谓针锋相对，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裴延龄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毒蛇般的寒光闪烁不定，显然被郑珣瑜这连珠炮般的犀利质问噎得不轻，尤其是最后关于“户部积年沉疴”、“度支诸多悬案”的质问，更是戳中了他的隐秘痛处！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最稳妥的辩词，只能强作镇定地阴声道：“郑相……这是何意？下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窦文场见状，脸色也再次阴沉下来，看向郑珣瑜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