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窦文场的方向,语气更沉:“再者,同州之事,地方官吏既‘敢怒不敢言’,为何崔刺史单骑入京,却无州府联署详文?此中情由,亦需彻查分明。老臣斗胆直言:以私愤或门户之见裹挟朝议,以汹汹舆情代替律法审判,非但无助于澄清事实,反而会滋生更大的混乱与不公!恳请诸公慎思!”
贾耽、杜佑、高郢、郑珣瑜,四位当朝以正直、学识、法理见称的重臣接连发声,如同四道坚固的堤坝,牢牢挡住了那试图以势压人的狂潮。
他们的言论或斥无序、或求实证、或辩法理、或护程序,虽立场细节或有不同,但核心都指向了同一个原则:朝堂议事,须遵法度,重证据,明事理!
韦谅、崔乾佑等人脸上涨红,显然不甘,但那股试图以绝对声浪和诛心之论瞬间压垮李謜的气势,已被彻底粉碎。
含元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而是各方力量在法理与秩序框架下大有偃旗息鼓的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在四位重臣和李謜之间紧张地逡巡。
窦文场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精心驱策的群犬狂吠竟被几位宰相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这局面若再不出声,苦心经营的攻势便要化为乌有!
他猛地踏出班列,暗紫常服上的金线在死寂中划过一道冰冷的锐光。
殿角的神策军甲士,身形如标枪般绷得更直,空气中无形的弦骤然拉紧。
窦文场阴鸷地盯着四位宰辅,阴冷地说道:“贾相、杜相!尔等‘需明事实,审情理,依律法’之高论,冠冕堂皇!”窦文场鹰隼般的目光如刮骨钢刀,狠狠剐过四人,最终死死钉在贾耽苍老的面容上,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然则眼下的‘事实’是什么?!关中民怨滔天,士绅泣血陈冤,地方州县告急文书堆积如山!千百双眼睛看到,千百张嘴巴在说——皆指雍王横行不法!这难道不是如山如海的铁证?!非要等到他麾下十万铁甲踏破宫门,酿成玄武门血祸之灾,才幡然醒悟那是‘事实’吗?!”
他阴阴地提高声音:“天策府借‘永业田’之名,行侵夺之实!强划良田,锁拿士绅,逼死人命!兵马钱粮,尽入其手!爪牙肆虐,无法无天! 桩桩件件,血泪斑斑!此等乱臣逆行,岂是空穴来风?!”
“值此‘圣躬违和’,国本动摇之际!朝廷正需以霹雳手段,扫荡奸邪,震慑不臣!方能安天下之心!”他猛地一指贾耽,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毒刺:“而你贾公,贵为首辅宰相!不思当机立断,以雷霆万钧之势斩除祸根,安定乾坤!反以什么‘体统’、‘程序’为幌子,百般阻挠言路,压制群僚正义之声!”
窦文场脸上浮现出一丝凶狠:“如此行径,究竟是老成谋国,还是……意欲只手遮天,包庇逆王?!贾相!你今日之举,叫天下士民百官,如何看你?!”
最后这句赤裸裸的诛心之问,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含元殿内,寒意彻骨!
面对窦文场这裹挟“众意”、挟带私愤、直指人品的恶毒攻击。
贾耽须发怒张,浑浊老眼精芒暴涨如电!
他一步踏前,身形虽老迈,气势却如渊渟岳峙,苍老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直斥其非:“荒谬!窦枢密之言,大谬不然!治国理政,岂能以‘众口汹汹’定是非?!昔年汉有巫蛊之祸,群情激愤,冤杀太子!隋有高颎之案,百官指斥,良相蒙冤!皆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之祸!‘如山铁证’?铁证何在?!可是经过三司推鞫,查实无误的供状?还是勘验明白的物证?抑或是苦主当堂控诉的笔录?!若无此等实据,仅凭‘人言’、‘奏报’,便要构陷亲王,与罗织何异?!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国祸源!老夫身为首辅,维护朝廷纲纪法度,秉公持正,何来‘只手遮天’?!倒是窦枢密今日言辞,煽风点火,欲以汹汹‘众意’凌驾于律法之上,其心叵测!”
窦文场鼻孔翕张,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被贾耽引经据典的驳斥噎住,眼中戾气更盛,拳头在袖中紧握
杜佑紧随其后,面色沉凝如寒铁,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窦枢密混淆视听!‘民怨’所指,当辨真伪!其所言‘士绅泣血’,究系何人?可是被雍王殿下清查出的,那些非法圈占官田民地、侵蚀国赋的豪强?其所言‘州县告急’,奏报之中,可曾详列雍王府兵不法之实迹?抑或只是笼统抱怨‘清查滋扰’?程序即正义!无程序,无调查,则无真相!若仅因人多嘴杂,便不问情由,妄施斧钺,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陛下授殿下天策之权,清查荒地、厘清产权乃其分内职责,光明正大!窦枢密如此急切,竟欲跳过有司,直接定罪亲王,置《唐律疏议》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听到杜佑直指“豪强”二字,窦文场脸色瞬间阴沉如锅底,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哼!杜相倒是会替人开脱!那些士绅……”
高郢早已按捺不住,怒须戟张,打断道:“只手遮天?包庇逆王?!窦枢密!此言诛心太甚!贾相与吾等在此,乃为维护朝廷纲纪,阻止尔等以‘莫须有’之罪构陷皇嗣,祸乱朝堂!尔口口声声‘雷霆手段’,无非是想绕过法度,行专权擅杀之实……”
窦文场听到“专权擅杀”四个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半步,厉声打断:“放肆!高郢,你……”
然而高郢根本不予理会,声音反而更高亢激昂,盖过了窦文场的呵斥:“你指责雍王‘聚敛兵马’,为何却对神策军将领侵吞军饷、霸占民田乃至长安市井之间某些势力盘剥商旅之累累恶行视而不见?! 若论‘聚敛’与‘爪牙’,孰轻孰重,孰真孰假,天下人自有公论!尔今日所为,岂非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