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内,紫檀香在鎏金兽炉中袅袅盘旋,却压不住空气里那丝紧绷。
张清辞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从江阴回来后就开始着手商盟事务,眉眼间还带着倦意,可那双眸子亮得慑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秋白侍立一旁,脊背挺得笔直,递上一摞账簿与信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姐离杭这十七日,商盟内共有六桩异动。”
“绸缎行的刘掌柜,以‘商路受阻’为由,将本该发往金陵的三千匹湖绸,私下转卖给北方来的生客,差价一千二百两,未入公账。”
“盐铺的孙管事,与周家旁支的舅爷合股,在城西新开铺面,用的却是咱们‘潇湘盐引’的份额。”
“最棘手的是码头货栈。”
秋白翻开一本蓝皮账册,“三处货栈的管事联合作假,虚报损耗,侵吞货物总计价值八千两有余,他们背后是陈家族老陈望山的妻弟。”
每说一桩,秋白便推上一本账册或几封信笺。
账目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甚至连涉事人何时何地密会、中间经了谁的手,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清辞没急着翻看,只问:“陈家、周家、钱家,什么态度?”
秋白道:“钱家主态度最明。刘掌柜事发次日,钱家主便亲自带人封了绸缎行后库,将刘掌柜捆了送来,附上历年贪墨的全账。”
“钱家主还说,‘商盟的规矩是他支持张家丫头立的,谁坏规矩,就是打我钱盛的脸!’”
“周家主起初有些含糊,只说‘孙管事毕竟是老伙计,罚俸禁足便罢’。但三日后,周博亲自将孙管事绑至盟内公议堂,当众杖三十,逐出杭州。”
“周家主事后对奴婢解释,是家中女眷一时糊涂,他已清理门户。”
“至于陈家主…”
秋白声音微沉,“他最初只说‘查清再议’。但陈安公子当夜便带人闯入那妻弟家中,搜出与码头管事的往来密信及赃银,第二日陈家主在盟会上自请罚银五千两,并将妻弟一系族人尽数剔除商盟生意。”
“陈家主还说,商盟大利在前,不容鼠辈蛀蚀。”秋白一口气,将一些紧要的汇报完。
张清辞终于伸手,拈起最上面那本账册。
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陈从海这只老狐狸,倒舍得下血本。”
转而,张清辞抬眼看向秋白:“你如何处置的?”
秋白垂首:“奴婢依小姐临行前交代的‘三级处置法’。刘掌柜侵吞超千两,人赃并获,已送官究办,家产抄没充公。”
“孙管事与周家切割干净,杖责后驱离杭州,永不许再入商盟相关行当。”
“码头三管事及陈氏妻弟,追回赃款,本人及直系亲眷永禁商盟各业,陈家主所罚五千两,半数补偿货栈损失,半数充入盟内公库。”
秋白还道:“此外,奴婢这三日以‘账目核查’为名,将三十六行主要管事轮调半数,重要账房皆安排双人互监,商盟内现在很安静。”
张清辞合上账册,身体向后靠了靠,那股紧绷的气势稍稍松懈。
她看向秋白的目光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做得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利落些。”
秋白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却仍保持站姿:“是小姐定下的规矩周全,奴婢只是依令而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清辞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我离杭这些日子,徐谦那边可有动静?”
秋白神色一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正要禀报。五日前,市舶司提举陈全私下邀陈、周、钱三位家主赴宴,席间许以‘南洋香料专营权’及‘漕粮押运肥差’,暗示若脱离商盟,转运使衙门可保他们江南第一等的富贵。”
张清辞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冷笑:“南洋香料专营?徐谦真当自己是海龙王了,市舶司这些年私下放行的走私船,三成利润进了他徐家私库,当我不知道?”
“三位家主如何回应?”张清辞将信丢开,讥笑道。
秋白道:“钱家主当场摔了杯子,说‘我钱盛虽爱财,却知什么叫衣食父母,商盟给我钱家一条明路,我若反咬,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宴后钱爷立刻派人将陈全所赠的重礼原封不动退回,并附信一封,言辞…颇为粗鄙。”
“周家主委婉推拒,只说‘商盟事务冗繁,无暇他顾’,三日后,周家还将一批原本要走漕运的丝货,改走商盟自己的船队。”
“陈家主…”
秋白又是迟疑一瞬,“陈家主在宴上未置可否,只频频劝酒,但次日,陈安公子便偶遇奴婢,将宴间谈话细节悉数告知,并呈上陈全暗中递来的契书草案。”
“陈家主还让我给您带话,徐谦许的利是虚的,商盟给的利是实的,陈家不蠢。”秋白一字不差,将陈从海原话道出。
张清辞静静听着,指尖在榻沿轻划。
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徐谦这是急了,江阴之事,他在官家那儿吃了挂落,便想从商盟撕开口子,找回场子。”
张清辞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是张府深深庭院,暮色渐合,檐角灯笼次第亮起。
“秋白。”
张清辞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你说,这些人为什么选商盟?”
秋白思索片刻,谨慎道:“因为利,商盟让他们的生意好做了,赚的银子多了。”
“不止。”
张清辞转过身,玄色衣袂在灯下泛着幽光,“还因为秩序,从前杭州商界是什么样子?周家压陈家,陈家挤钱家,三家合起来排挤中小商户。今日你断我货源,明日我挖你墙角,人人自危,谁也别想痛快赚钱。”
“而商盟给了他们一套规矩,明面上的规矩,谁守规矩,谁就能在规矩里活得滋润。”
“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就不愿回到从前那个互相撕咬的烂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