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议事厅。
除了已去准备北上的段庆续和王闯,所有人再次齐聚。
陆恒开门见山:“夫人前些时日,筹集了一批军费,除去打通北地商路的五十万,还有三百万两可以动用。”
厅内一片吸气声。
三百万两,这够养十万大军一年的耗费。
陆恒继续道:“这些钱,我准备全部投在伏虎城,练兵、造械、建城。”
陆恒看向韩震:“骑兵营再扩一百人,马匹先用现有的轮换训练,等段主事那边有消息,再补充新马。”
韩震眼睛一亮:“是!”
“各营精锐,从下月开始,集中轮训。”
陆恒目光扫过潘美、徐思业、秦刚,“韩震负责骑兵战术,潘美负责山地作战,徐思业负责阵型攻防,秦刚负责城池攻守,我要你们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互相学,互相练。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无论步兵骑兵、无论野战守城,都能打硬仗的军队。”
三人齐声应诺。
“还有。”
陆恒顿了顿,看向沈迅,“火器营也参与练兵,互相配合,以应对日后对敌。”
已经是一营千户统领的沈迅,与身后的副统领钱顺,笔直起立,躬身应是。
安排完练兵,陆恒看向厅外:“马均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快步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穿一身沾满油污的短打,手上还有灼烧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器械。
马均,原金陵匠坊大匠,三个月前被陆恒重金挖来,现在是伏虎城兵器工坊的总负责人。
“大人。”
马均草草行了个礼,就急不可耐地问,“是要说新火器的事吗?”
陆恒笑了:“是,坐下说。”
马均也不客气,在末位坐下,但身子前倾,像随时要跳起来。
“马师傅。”
陆恒问,“现有的火铳和震天雷,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多了!”
马均立刻道,“火铳装填太慢,射程不足,五十步外就没准头了;还有炸膛的问题,虽然加了铁箍,但用久了还是危险。”
“震天雷更麻烦,引信时间不好控制,扔早了炸不到人,扔晚了炸自己。”
马均一口气说了一堆问题,厅内几位将领都皱眉,这些他们也知道,但没办法。
陆恒却点头:“说得对,所以我想让你研发两样新东西。”
陆恒取过纸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轮廓。
“第一,小型火炮,我叫它‘虎蹲炮’,很是轻便,两三个人就能搬运,能打一百到两百步,能轰开城门或者城墙。”
马均盯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炮管要厚,不然会炸,但厚了又重,可以用精铁卷制,外层加箍。”
“炮架要能调节仰角,还有炮弹,实心弹打城墙,霰弹打人群…”
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恒也不打扰,等他回过神来,才继续说:“第二,改良铠甲,现在的铁甲太重,步兵穿上行动不便,我想试试‘扎甲’,就是用小铁片编织,既轻便,防护力又不差;还有头盔、护臂、护腿,都要重新设计。”
马均连连点头:“这个我在金陵时就想做了,但工部那些老爷不让,说‘祖宗成法不可变’。”
想起工部那些上官的嘴脸,不由嗤笑,“祖宗还穿兽皮呢,他们怎么不穿?”
厅内一阵低笑。
陆恒也笑了:“在伏虎城,没那些规矩,你需要什么,尽管提。钱、人、材料,我都给你。”
马均站起来,郑重抱拳:“大人放心,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把虎蹲炮和扎甲弄出来!”
“好。”
安排完工坊,陆恒看向李魁,“水师营不能只剿匪。”
他说,“太湖和长江下游的水匪,半年内要肃清,同时,开始建造大型战船,至少要能载三百人,装五六十门虎蹲炮的船,钱不够去找黄福,人不够去招,材料不够去买。”
李魁肃然:“是!”
“还有。”
陆恒补充,“之前江阴缴获的那种快船,仿造一批,那种船速度极快,适合突袭、侦察、运送小股部队。”
“明白!”
最后,陆恒看向潘美。
“潘将军,伏虎城还要再扩建。”
陆恒缓缓道,“现在的规模,最多容纳万人,我要的是一座能容纳数万军民、能自给自足、能抵挡十万大军围攻的坚城。”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
潘美迟疑道,“这会不会太惹眼了?朝廷那边若是查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
陆恒打断他,“北方战事一日紧过一日,我预感,最迟明年,中原、江淮恐将不保,到时候败兵南逃,难民南迁,苏杭地带首当其冲,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
陆恒站起身,走到那幅江南舆图前,手指点在伏虎城的位置。
“这里,将是我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城要坚固,粮要充足,兵要精悍。只有这样,当风暴来临时,我们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陆恒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潘美深吸一口气,抱拳:“属下明白了,这城,我一定给您建起来。”
“不是给我建。”
陆恒转身,看着厅内所有人,“是给我们建。给伏虎城这几千兄弟建,给他们身后的家人建,给杭州那一方百姓建。”
陆恒继而声音低沉下去:“这世道,朝廷靠不住,豪强靠不住,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身边的兄弟,还有这座伏虎城。”
厅内一片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良久,韩震第一个开口:“大人,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对!”
潘美重重拍桌,“不就是建城吗?咱们当兵的,别的不会,出力气的活还干不了?”
徐思业、秦刚、李魁…一个个将领起身表态。
马均也站起来,虽然瘦小,但腰杆挺直:“大人,工坊那边您放心,火器、铠甲、战船,一样都不会少。”
陆恒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举起酒碗,不知何时,沈磐已经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这碗酒,敬伏虎城。”
陆恒朗声道,“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在这乱世中,还敢握紧刀剑,还敢相信明天。”
“干!”
酒碗碰撞,酒液飞溅。
火光中,一张张脸膛通红,眼中是燃烧的斗志。
这一夜,伏虎城的灯火,亮到很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宫深处,天子赵桓正在看一份奏章。
奏章是两江转运使徐谦上的,前面一半是敬献的礼单,后面一半内容很简单:杭州巡防使陆恒,私募兵马逾制,截留赋税自用,勾结北燕商人,疑似图谋不轨。
看了很久,最后朱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查。”
笔迹很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