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镇的清晨是被咳嗽声唤醒的。
维洛克穿过东区棚屋间狭窄的泥径,脚下踩着不知积了多久的污垢。
两侧的窝棚低矮得只能弯腰进出,兽皮帘子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衰败视觉扫过,那些生命信号大多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要去溪边清洗皮甲,昨天在镇子外围的灌木丛里抓到的那只变异鼠,血渍已经发黑发硬。
这是必要的伪装维护,一个伤兵会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装备。
路过一片倒塌的木棚废墟时,他瞥见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雌性兽人,虎族,瘦得肋骨在皮肤下清淅可见。她靠着一截断墙坐着,头歪向一侧,眼睛半闭。
呼吸很浅,每次吸气时肩膀都会轻微抽搐。维洛克只一眼就判断出她的状态,生命能量衰竭度超过八成,活不过今天日落。
他脚步未停,准备绕开。
死亡在这里太寻常,每走十步就能遇到一个濒死或已死的兽人。
驻足观看既不安全也不明智。
但就在他侧身跨过一堆碎木时,那个兽人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浑浊得象隔了层脏玻璃,却还是艰难地聚焦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维洛克读出了唇形。
“水……”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去几步,停下。
转身,从腰间取下皮质水囊,拔开塞子,倒了一小口在壶盖里,刚好润湿嘴唇的量。
然后他蹲下身,将壶盖放在她手边的半块砖头上,随即退开两步。
不是出于怜悯,只是给濒死者一点水,能让她安静地走,减少可能引起注意的哭喊或挣扎。
而且他站的位置很好,背靠断墙,面朝开阔地,有人接近能第一时间察觉。
雌性兽人颤斗着手去够那个壶盖。她的指尖刚碰到边缘,壶盖就翻了,那点水洒在泥地上,瞬间被吸收干净。
她盯着那片迅速变深又迅速变干的泥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维洛克准备离开。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或者说,做了符合他伪装身份会做的事。
“等……”
声音微弱得象蚊蚋,但他听见了。回头,看见她又睁开了眼。
“你……要往西边走吗?”她问,每个字都象从肺里挤出来的。
西边。维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如果……如果你往西走……”她喘息着,胸膛起伏得象破风箱,“要是遇到……一个叫图卡的……虎族战士……帮我告诉他……”
她停住,咳嗽起来,干涩的咳嗽声在废墟间回荡。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继续:“告诉图卡……莉娅……莉娅等……等不到他了……”
图卡。
这个名字让维洛克顿住了。记忆宫殿在无声的运转,五年前哨站,那个被他用解构之指贯穿心脏的虎族士兵。
死前一刻,那个兽人还在摩挲一块木牌,嘴唇无声地动着,象是在念什么名字。
记忆宫殿的记忆映象还在播放,但是维洛克却有些愣住了,短短几年时间,连维洛克都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
维洛克向前走了半步,缩短距离。
现在他能看清她额头上那赤红色的虎纹了,赤鬃帝国的血脉特征,和图卡一模一样。
“图卡死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天气,“五年前,在前线。”
莉娅的眼睛睁大了些。那层浑浊似乎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真实的痛苦,然后又重新复盖上来。
“死了……”她重复这个词,象是在咀嚼一块嚼了太久的树皮,“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维洛克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麋鹿,还有几个圈环。”
这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莉娅的呼吸急促起来,“五个圈环……”她喃喃道,“我们一家……我,他,玛莎,阿雅……这个小的……是没活下来的幼子……”
她又咳起来,这次咳出了暗红色的血沫,维洛克站在原地没动。
他从皮袋深处取出那块木牌,五年前带走的那块。
莉娅盯着图卡那块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颤斗着伸过去,指尖在距离木牌还有一寸时停住了,仿佛那是什么神圣不可触碰的东西。
“你……留着它?”她问,声音很轻。
“战场纪念。”维洛克实话实说。士兵有时会从倒下的敌人身上拿走些小物件,一块木牌并不奇怪。
莉娅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她问。
维洛克回忆。黑谷哨站的战斗,图卡中了他一记解构之指,寂灭能量在体内侵蚀的过程其实相当痛苦。但他说:“很快。没什么感觉。”
莉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脸颊上那三道深深的疤痕里。“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木牌。
维洛克也沉默着,等待。
“他走的那天,”莉娅突然开口,声音象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天空是血红色的。村里的男人都走了,最老的跛脚,最年轻的刚成年。他说这是兽神的考验,答应我会回来。”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清淅时而模糊。
玛莎连夜缝补祖父留下的皮甲,手指扎出好几个血点。
阿雅在他走后的几个月每天晚上就在喊父亲。
“第一年还好……有战功奖励送回来……虽然不多,够活。玛莎十六岁了,虎纹刚显影,很漂亮。阿雅喜欢追蝴蝶……我以为……以为他会回来……”
声音开始颤斗。她讲述消息如何中断,村里如何开始训练女人用猎叉。然后掠夺者来了——
“不是巫师……”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脸上的疤痕。
“是狼族……西边荒原来的……他们说虎族要完了……现在是各凭本事的时候……”
三十多个掠夺者。抵抗。玛莎挡在她和妹妹前面。被威胁,然后——
“她咬了那个人……咬得很深……”莉娅的声音平板得象在念别人的故事,“然后他划开了她的喉咙……就在我面前……”
她去救女儿,脸上挨了三刀。阿雅吓哭了,她捂着幼女的嘴躲在柴堆后。掠夺者抢走一切,放火烧了半个村子。
“村长说……必须走……”
逃难开始。
往东,往内陆,不知道哪里安全,只是走。
老人最先撑不住,留在路边等死。
孩子也撑不住,阿雅发烧三天,最后说“妈妈,我想爸爸了”,然后在怀里睡着,再也没醒来。
“人越来越少……有的病死……有的自己选了结束……”
走到最后,只剩七个。听说碎骨镇有配给,就来了。
“五个……现在只剩我一个……”
莉娅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空荡荡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让我领配给吗?”
维洛克没说话。
“因为我还算年轻……还能干活……还能……”她笑了,笑容破碎不堪。
“祭司说,战死者的遗孀应该继续生育……为部落做贡献……但我的脸伤了……没人要……就扔在这里……等配给发完……等死……”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维洛克以为她已经说完了。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更轻:
“那块木牌……‘途’字……笔画里……他藏了个记号……”
维洛克拿起图卡那块木牌,仔细查看。在“愿神光护佑归途”的“途”字某个转折处,衰败视觉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凹陷。
螺旋状,直径不到半毫米,深藏在笔画交汇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带孩子们去灰脊山脉……裂谷三峰……说那里有……重要的东西……”莉娅喘息着,“但孩子们都……我也去不了了……”
她看向维洛克,眼神里突然有了焦点:“你……要去西边吗?”
维洛克尤豫了一瞬,点头。
“如果……如果你真的到了裂谷三峰……能不能……帮我看看?”她问,每个字都象用尽了力气。
“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是什么东西……值得他……”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带着黑色块状物。生命能量衰竭度已经到了临界点。
维洛克看着她。
“如果我能到,我会看。”他说。
莉娅点点头,象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她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小块面饼递过来:“这个……还你……我用不着了……”
维洛克没接。
她的手垂下,面饼掉在泥地上。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浅淡。
维洛克站起身。
临走前,他从皮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她干裂的嘴唇上滴了两滴药剂。
巫师世界的标准止痛剂,对兽人效果有限,但足够让她在最后时刻不那么难受。
莉娅的嘴唇动了动,尝到了药剂的苦味。
她最后看了维洛克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维洛克收起瓷瓶,将木牌都放进皮袋。
转身离开时,他看见两个兽人正朝废墟走来,一个老妇人牵着一个半大少年。
他们看见维洛克,顿了顿,然后绕过他快步走向莉娅。
维洛克没回头,但衰败视觉向后扫了一眼。老妇人蹲下身探了探莉娅的鼻息,摇头。
少年则快速翻找着莉娅身上可能的值钱物,找到了那块掉在地上的小面饼,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
溪水浑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维洛克蹲在水边,机械地清洗着皮甲上的血渍。
水流带走污垢,却带不走刚才那段对话在脑中留下的痕迹。
他把皮甲铺在石头上晾晒,然后取出那块木牌,拿在手上静静地看着。
一块木牌,一个故事的两个碎片。
维洛克将它们收好,抬头望向西边。
灰脊山脉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还有两千多公里。
裂谷三峰,图卡让家人去的地方,有“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只是一个父亲为家人规划的避难所,可能藏了些食物或财物,也可能……和他查找的能量结构有关。
无论哪种,他现在多了一个去看看的理由。
远处传来配给队伍集合的吆喝声。
维洛克站起身,抖了抖半干的皮甲,重新穿回身上。该去换些西行需要的物资了。
离开溪边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老妇人和少年已经离开了,莉娅的身体还靠在断墙边,头歪向一侧,象是睡着了。
在这个清晨,在碎骨镇的废墟旁,一条从五年前开始的故事线,终于画上了句号。
而维洛克的故事,还要继续向西。
他把皮袋的系带收紧,然后迈步走向镇子中心的交易区。
路还很长,总会听到这样那样的叹息。
但这不会改变他的目标。
阳光终于穿透碎骨镇上空的薄雾,投下长长的影子。
维洛克走在那些影子之间,像走在无数个相似故事的缝隙里。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翻过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