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镇的交易区在午后变得嘈杂起来。
维洛克挤在兽皮和麻布搭成的摊棚之间,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交易品。
发黑的肉干、生锈的工具、几捆蔫黄的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某种腐烂物的混合气味。
他需要换些东西,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维持“加尔”这个身份的可信度,哪怕现在没有人盯梢他。
他在一个卖皮具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的老狼族,正用骨针修补一副破烂的鞍具。
“有行军水囊吗?”维洛克问,声音带着伤兵特有的沙哑。
老狼族抬头,浑浊的独眼打量了他一番。“有。但不是新的。”
他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皮囊,表面有几处修补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三天口粮,或者等值的盐。”
维洛克从皮袋里取出半块硬面饼。这是精心计算的量,既能换到东西,又不会显得太富裕。
老狼族接过面饼,掂了掂,点头。交易完成。
接下来是干肉。维洛克用一小撮盐换了一束风干的鼠肉,不多,刚好够三五天的分量。
然后是火绒和燧石,用最后半块饼换来。
这些物资足够支撑“加尔”前往下一个聚居点的须求。
更重要的是,它们能解释他为什么需要离开碎骨镇:一个伤兵,配给不够,必须去别处谋生。
采购完毕,维洛克在交易区边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一边整理刚换来的东西,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一支正在组装的商队。
五辆粗糙的木板车,由那种驼背的裂蹄兽牵引,这是凯恩大陆常见的驮畜,耐力好但速度慢。
十几个兽人在往车上装载货物。成捆的皮毛、几袋矿石、还有用兽皮包裹的条形物品,看型状可能是武器。
商队首领是个牛头人,目测有一环巅峰的实力。
他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正和几个兽人说着什么,不时指向西边的方向。
维洛克耐心等待。半小时后,装载完毕,牛头人首领提高嗓音:
“去灰石城的,最后召集!日落前出发,路上不停,谁跟不上就自己留下!”
机会。
维洛克站起身,背好刚整理好的行囊,走向商队。牛头人首领看到他,粗大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
“什么人?”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伤兵,想去西边找活路。”维洛克说,展示了一下自己脸上那道伪装的疤痕,“能干活,能守夜,只要管饭。”
牛头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目光在维洛克的皮甲、战斧、还有腰间鼓鼓囊囊的皮袋上停留片刻。“哪个部队退下来的?”
“灰爪大队第三中队。哨站被巫师端了。”
“证明。”
维洛克掏出那块从加尔身上拿到的金属徽章,牛头人接过,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表面,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血味。”他说。
“同伴的血。”维洛克平静回答,“徽章是从尸体上捡的。我埋了他们。”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可信。牛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将徽章扔回来。
“上车尾那辆。负责看着左后侧的货物。路上有情况要预警,守夜排第三班。管饭,但没报酬。”
“明白。”
维洛克走向车尾那辆木板车。车上已经坐着三个兽人,两个狼族,一个看起来象混血的牛头狼族,都带着武器,但状态不算好。
他们看了维洛克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他把行囊垫在身下,背靠着一捆皮毛坐下。这个位置很好,能观察到整个商队后方和侧翼,也方便在必要时脱身。
日落时分,商队出发了。
五辆木板车吱呀作响地驶出碎骨镇,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的土路向西行进。
裂蹄兽的蹄声沉闷而有节奏,车轮压过碎石和坑洼,颠簸得厉害。
维洛克调整呼吸,让身体适应这种颠簸。同时,衰败视觉保持开启,持续扫描周围环境。
离开碎骨镇约五里后,景象开始变化。
道路两侧不再是密集的窝棚和废墟,而是大片焦黑的土地。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被烧毁的农舍骨架,木头早已炭化,只剩下黑色的框架指向天空。
田埂的轮廓还在,但田里长着的不是庄稼,而是那种暗红色的变异苔藓,在暮色中泛着不祥的微光。
“这是‘巫师犁’过的地。”坐在维洛克旁边的一个狼族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三个月前,巫师的小队来过。
放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
维洛克看向说话者。那是个中年狼族,左耳缺了一半,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人逃了吗?”他问。
“逃了一些。”狼族说,“没逃掉的,都成灰了。我弟一家……”他没说完,摇了摇头,重新沉默。
商队在焦土上继续行进。天色完全暗下来后,牛头人首领下令点燃火把,每辆车两侧各一支,勉强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路。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在焦黑的大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维洛克注意到,即使在这样的荒芜之地,偶尔也能看见生命的迹象。
不是兽人。
是更小的东西。夜行昆虫在火把光晕外飞过,某种多足生物快速爬过焦土。
甚至有一次,衰败视觉捕捉到远处有一小群变异鼠在啃食着什么。可能是同类的尸体,也可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怪异根茎。
这是一个被战争彻底改变了的生态系统。
后半夜,轮到维洛克守夜。
他和另一个狼族——就是之前说话的那个。坐在车队最后一辆车的车尾,背对背,各自负责一个方向。
夜空无云,但月光被一层薄薄的尘埃遮挡,显得昏暗朦胧。
“你叫什么?”狼族突然问。
维洛克停顿了一瞬。“加尔。”
“我叫断耳。”狼族说,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左耳,“战场上被巫师的能量刃擦过,差点整个脑袋都没了。”
他沉默了会儿,然后继续说:“你去灰石城找什么活路?”
“不知道。”维洛克实话实说,“听说那里比碎骨镇好点。”
“好点?”断耳笑了,笑声干涩,“是,好点。至少房子没全塌,至少祭司还会假装治病,至少……死的时候能有个象样的坑埋你。”
这话里带着太深的疲惫。维洛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扫视黑暗中的地平线。
“我原本不想走这趟的。”断耳又说,象是需要说话来保持清醒。
“但留在碎骨镇也是等死。灰石城……至少还有黑市,还能换到些东西。我攒了点血苔晶,想换瓶真能止痛的药。”
血苔晶。维洛克想起了在峡谷安全屋陶罐里看到的那种红色晶体。
“那东西不是有毒吗?”他问。
“是有毒。”断耳点头,“长期用,血脉会扭曲,最后会变成怪物。但不用……”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维洛克这才注意到,那腿在火把光下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不用的话,疼得睡不着。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少疼几天是几天。”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西边的黑暗,象是能通过夜幕看到灰石城的轮廓。
维洛克也看向那个方向。衰败视觉中,地平线处有几个微弱的光点。
两人沉默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断耳突然说:
“你知道这条路为什么叫‘白骨道’吗?”
维洛克摇头。
“因为路两边埋的都是白骨。”断耳说,“逃难的,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
“埋不过来,就堆在路边。久了,骨头露出来,白的,一片片的。所以叫白骨道。”
他顿了顿,“但这趟还好。牛头人挑的路绕开了最糟的那几段。他说‘不想让货物沾上死气’。”
货物。维洛克想起车上那些用兽皮包裹的条形物品。
“车上运的什么?”他问。
“武器。”断耳压低声音,“从战场废墟里扒出来的,修修补补,运到灰石城卖给还能战斗的。一把好点的刀,能换半个月口粮。”
他看向维洛克,“你要想找活路,到了灰石城可以去‘铁砧区’。那里有武器铺,缺打磨和修补的人。你这伤……干不了重活,但坐着打磨刀刃应该还行。”
“谢了。”维洛克说。
“不用谢。”断耳摇头,“说不定到了灰石城,我也得去那儿。多个认识的人,互相照应下。”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维洛克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在兽人社会,尤其是在这种边缘地带,个体需要结成临时的同盟才能生存。断耳在试探,看他是否值得拉拢。
维洛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点点头。这足够让断耳暂时满意。
守夜的后半段在沉默中度过。天亮前最后一小时,断耳开始打瞌睡。维洛克没叫醒他,只是扩大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牛头人首领下令停车休息。
休息单击在一处矮丘的背风处。商队成员围成半圈,各自取出食物。
维洛克也拿出干肉和水囊,但只吃了很少一点。营养丸已经提供了足够能量,但他必须表演进食。
断耳坐在他旁边,啃着一块黑乎乎的饼,就着冷水吞咽。吃到一半时,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最后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你该找个祭司看看。”维洛克说。
“看了。”断耳抹了抹嘴,“碎骨镇那个虎族祭司说,内脏被能量侵蚀了,没救。除非有巫师的高等治疔药剂……但那怎么可能。”
他苦笑,“就算有,我也不敢用。谁知道巫师在药里下了什么诅咒。”
“灰石城有更好的祭司吗?”他问。
“有。但贵。”断耳说,“而且……虎族祭司优先治虎族,狼族得排后面。象我这样的,没钱没势,估计排到死也轮不上。”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仰头灌了几大口水,然后躺倒在地,闭上眼睛。“我睡会儿。出发前叫醒我。”
维洛克点头。他看着断耳苍白的面色和急促的呼吸,默默计算。以这种伤势和生存条件,这狼族大概还能活三到六个月,如果途中遇到袭击或恶劣天气,时间会更短。
又一个在战争馀波中缓慢死亡的生命。
商队继续行进。
第二天上午,他们经过了一片废弃的矿场。入口处的木架已经倒塌,矿洞里黑漆漆的,象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路边的土堆旁散落着锈蚀的工具,还有几具白骨,分不清是兽人还是别的什么。
商队加快速度通过了这片局域。
过了那片局域,不知怎么的开始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冰冷刺骨。兽人们把兽皮盖在货物上,自己则缩在车板下勉强躲雨。
维洛克靠着一捆皮毛坐着,感受着雨水顺着皮甲的缝隙渗入。
雨下了大约两小时。雨停后,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需要人力推动。
维洛克也落车帮忙推了几次。
推车时,他注意到泥地里有些东西。
骨头。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些看得出是兽人的,有些则难以辨认。它们半埋在泥里,被雨水冲刷后露出惨白的表面。
白骨道。名副其实。
断耳也看到了。他一边推车,一边低声说:“这些都是想逃往内陆的。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后面的人……没力气埋,就拖着走几步,扔到路旁。”
车终于推出泥坑。维洛克重新爬上车板,看着那些在泥泞中若隐若现的白骨,心中无波无澜。
只是数据。战争的附带损伤,文明崩溃的物理证据。
傍晚,商队抵达了第一个中途休息点——一个叫做“石嘴哨站”的小型据点。
说是哨站,其实只是几栋石屋围成的院落,有木栅栏和简易了望塔。守卫是六个兽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牛头人首领上前交涉。片刻后,栅栏门打开,商队得以进入。
院内比外面干净些,至少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粪便。有口井,水看起来还算清澈。守卫队长——一个独臂的虎族——分配了休息局域:商队成员睡西侧棚屋,货物放在院里,有人看守。
“只能住一晚。”虎族队长说,“明天日出前必须离开。粮食自备,水可以打,但不能多打。”
条件苛刻,但没人抱怨。在这种地方,有墙有门有守卫,已经是难得的安全。
维洛克和其他兽人一起挤进西侧棚屋。屋里没有床铺,只有满地干草,但至少干燥,没有漏雨。十几个兽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几乎是人贴人。
维洛克选了靠墙的位置。他会在夜里悄悄离开,他的拟态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