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爪就不见了。
维洛克在晨光里睁开眼时,通铺那头只剩下压平的干草窝。
掘爪还在打呼噜,石牙已经起身,正把骨刀往腰带上挂。
其他几个队员睡得死沉,跑了快半个月的路,进了城,人一松下来就容易睡过头。
“早。”石牙瞥见维洛克醒了,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维洛克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长时间维持伪装姿态还是会让某些小肌群发酸。“灰爪走了?”
“天没亮就出去了。”石牙把刀鞘扣好,“说是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接点零活,给他娘多换点药。”
维洛克点头,没多问。他起身收拾铺位,把行囊重新理了理。
早饭还是麦饼。掘爪醒来后一边啃饼一边揉眼睛:“今儿个咋安排?”
石牙咽下最后一口饼:“我去趟佣兵行会看看有没有往东边去的护送活儿。你们几个……”他扫了眼剩下的人。
“想接零活的去黑市那边转转,想歇的就歇着。三天后还在这儿碰头。”
等石牙走后,掘爪凑到维洛克边上,压低声音:“加尔,你要打听灰脊那边的消息?”
维洛克看他一眼:“有点兴趣。”
“那我带你去找老根。”掘爪咧了咧嘴,“那老家伙消息灵,就是嘴碎。你备点肉干,他爱这口。”
老根的铺子在下城区最深处,夹在两家铁匠铺中间,门脸窄得象个缝。
门口挂块破木板,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獾头,下面写俩字:杂货。
铺子里挤得要命。
架子上堆着陶罐、木器、锈铁片、风干的草药捆,地上还摞着几个装谷物的粗布袋,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柱里打转。
空气里有股陈年积垢的味儿,混着草药苦涩和金属锈气。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獾人,毛色灰白,背驼得厉害,正用把小锉刀磨一块不知什么骨头。听见门响,他抬眼瞅了瞅。
“呦,掘爪小子。”老根声音嘶哑,像漏风的风箱,“还没死外边?”
“您老都没死,我哪敢先走。”掘爪嬉皮笑脸凑过去,从怀里摸出小半条肉干放柜台上,“带个兄弟来,想打听点事儿。”
老根放下锉刀,拿起肉干嗅了嗅,揣进怀里。“打听啥?”
维洛克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平和。
“想问问灰脊山脉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有朋友说想去那边投亲,托我帮着问问路。”
“灰脊?”老根眯起眼,上下打量维洛克,“狼族的?去那边投哪门子亲?”
“远房,好多年没走动了。就听说在山里头。”
“山里头……”老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敲,“灰脊大了去了,你说的是哪块?”
维洛克顿了顿:“裂谷三峰附近。”
柜台上的敲击声停了。
老根盯着维洛克看了好几秒,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裂谷三峰……小子,你那亲戚要是真住那块,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怎么说?”
“那地方……”老根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禁地。”
掘爪在旁边眨了眨眼:“啥禁地?不就是片老山吗?”
“你懂个屁。”老根瞪他一眼,又转回维洛克,“裂谷三峰,那是圣山。早几百上千年就是了。虎神教得势后,那边名义上归他们管,实际……嘿,虎人根本进不去。”
“谁守着?”
“熊族。还有几个老部落。”老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磐石守卫,他们自称。不掺和外头的事儿,也不让外人进去。前阵子有伙不信邪的走私贩想抄近道穿过去,让熊族逮了,打断腿扔出来。”
维洛克沉默片刻:“那现在呢?仗打到这份上,他们还守着?”
“守得更严了。”老根摇头。
“听说巫师往西推,好些部落往山里撤。熊族那帮老古板,怕是觉着外头全烂透了,就他们那山头干净。现在想进去,除非你是他们的人,或者……”
“或者什么?”
老根没马上接话。他盯着维洛克,手指又开始敲柜台,哒、哒、哒。好一会儿才说:“或者你有‘引子’。”
“引子?”
“老规矩的引子。”老根声音更低了。
“众灵时代留下的那些道道儿。我听说啊……只是听说,灰石城里还有那么几个老家伙,信的不是虎神,是更老的那些。他们手里可能有门路。”
掘爪在旁边听得一脸懵:“啥众灵?啥引子?”
“你闭嘴。”老根摆摆手,又看向维洛克,“小子,你要真想打听这个,我劝你一句,别瞎打听。那潭水深,沾上了甩不掉。”
“我就是帮朋友问问。”维洛克语气没变,“您知道那些‘老家伙’在哪儿能找着吗?”
老根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块炭,在破木板上画了几道歪线。
“下城区最西头,挨着城墙根那儿,有片老房子,塌得差不多了。里头有口枯井,井边上有棵半死的雷击木。绕到树后头,墙上有道缝,能看见里头院子。”
他把木板推过来:“要找的人可能在那儿,也可能不在。我最后一次听说他们活动,是半年前了。”
维洛克接过木板,看了一眼。线条简陋,但方位清楚。“谢了。”
“肉干呢?”老根伸出手。
维洛克从行囊里又摸出半条肉干递过去。老根接过,掂了掂,揣怀里。
“再送你句话:要是真见着了人,别提虎神,别提祭司。就说……说你想听‘老星星’的故事。”
“老星星?”
“就这么说。”老根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锉刀开始磨那块骨头。
出了铺子,掘爪才长长出了口气:“我去,老根今天话够多的。平时问他三句回不了一句。”
维洛克把木板收好:“他说的那些,你听过吗?”
“众灵?听过点碎嘴。”掘爪挠挠头,“小时候村里老人讲故事提过,我当传说听的。”
维洛克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街口,他停下脚步:“掘爪,我可能要在这城多待几天。”
“哦?”掘爪看他,“石牙说三天后碰头,你不跟了?”
“恩。有点私事要办。”
掘爪也没多问。小队就这样,聚散无常。“行,那你自己保重。灰爪那小子要是问起,我跟他说。”
两人在街口分开。掘爪往黑市方向去了,维洛克则转身走向下城区西头。
下城区西头比东边更破败。
这里挨着城墙,房子塌了大半,残墙断壁横在碎石和杂草里。
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火灾的痕迹,焦黑的木头、熏黑的石块,不知道是哪次冲突留下的。
维洛克按老根画的图走。穿过一片塌了顶的屋子,踩过满地碎瓦,果然看见一口井。
井沿的石块崩了一半,井里黑黢黢的,望不见底。井边确实有棵树,枯了大半,树干焦黑,象是被雷劈过。
他绕到树后。墙上确实有道缝,不宽,勉强能塞进手指。凑近往里看——
是个小院。比断尾那个院子还小,三面围着塌了半截的石墙,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
院子尽头有间低矮的石屋,门是块破木板,关着。窗洞用干草塞着。
院里没人。
维洛克在缝前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也没看见人影。
他试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屋里比外面还暗,隐约能看见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陶罐瓦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烧过什么的灰烬气。
没人。
维洛克没进去。他退回院子,目光扫过四周。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墙边时,脚步顿了顿。
石板上,有滴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
血。
维洛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捻开。颜色新鲜,最多半天。他顺着痕迹看去,几滴血点断续延伸到墙根,消失在杂草里。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把断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黑市那边的喧闹声,模糊得象隔了层水。
线索有了,但人不在。血痕说明可能出事了,或者刚离开。
维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城墙方向走。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得另找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