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得很,从门缝挤进来就薄薄一条,刚好够看清断尾院子里飘着的灰尘。
灰爪把最后那件破衣服卷了卷,塞进包袱,系紧。动作麻利,但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多停了一息。
掘爪还蜷在干草堆里打呼噜,石牙坐在门坎上,拿了块糙石,慢悠悠地磨他那把骨刀的刃。磨刀声沙沙的,听得人牙酸。
“这就走?”石牙没抬头。
“恩。”灰爪把包袱甩到肩上,布料摩擦出粗粝的声响,“昨晚碰上个商队,缺护卫,往东边去。管吃住,价格还不错。”
石牙停下磨刀,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灰爪懂,东边现在也不是什么好路。
但灰爪只是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干:“城里活不好找,药钱一天一个价。跑一趟,说不定能多换点药。”
他说完,没等石牙再开口,走到维洛克铺位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搁在干草上:“加尔大哥,借你的肉干。”
维洛克拿起布袋,掂了掂。“多了。”
“该给的。”灰爪没多话,转身朝屋里其他人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晨光没了遮挡,一下子涌进来,又在他身后被门板合拢,只剩下门缝底下那条光。
掘爪这时才迷迷瞪瞪醒过来,看着空了的门框,嘟囔:“又一个走了?”
“散了。”石牙收刀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趟活结了,各自找路吧。”
小队的告别就这么简单。没人多说,各自低头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石牙要去佣兵行会挂个名,掘爪嘟囔着去找远房亲戚碰碰运气,另外几个也三言两语定了去向。
维洛克把自己的行囊重新理好。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颈间,伪装吊坠传来微弱而规律的脉动,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还有两次机会。
他得好好想想,利用这段时间,想好该做些什么。
上午的下城区,有门路的早早出去找活,剩下的多是些走不动的,蜷在墙角或屋檐下,眼神空荡荡的。
维洛克在街巷里慢慢地走。他不急。
猎杀是最后那一步,是工具。在那之前,他得想明白,用哪个壳子,撬开哪扇门,才能最快摸到裂谷三峰的影子?
灰石城里,哪些角落可能藏着那些被遗忘的、或故意被掩埋的旧事?
城主府?那是虎人的窝,里三层外三层,硬闯是找死。
黑市酒馆?消息是杂,真真假假搅成一团,老根那样的线人有用,但层次不够深。
他需要一个更……系统的地方。兽人再尚武,总得有个地方存放盟约、地图或者记录?
他拐过一条巷子,在一处卖烤虫串的摊子前停下,摸出小半块肉干碎。
摊主是个蜥蜴人,手脚麻利,眼神却总瞟着四周。维洛克接过串着焦黑幼虫的木签,靠在一旁断墙边,慢慢地咬。
虫壳焦脆,里面的肉却软烂,带着股土腥味。他一边咀嚼,一边让左眼的衰败视觉无声铺开。
眼前的世界褪去颜色,变成流动的、层次分明的能量图谱。大多数房屋只是暗淡模糊的光团,是日常起居留下的微弱回响。
维洛克吃完虫串,木签随手丢在墙角一堆秽物里,朝东南边走去。
不一会,维洛克在一个巷子口阴影里站住,眯眼看去。
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石楼,比周围的矮房子稍高些,门脸朴素得近乎寒酸。
只有门口两个石墩上,坐着两个打盹的老熊族守卫,铠甲旧得发暗,武器随意地靠在墙边,枪杆都磨亮了。
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小半天里,只进去了三个:一个虎族祭司打扮的老者,步履缓慢;两个年轻些的狼族,怀里抱着兽皮卷轴,低头匆匆而入。出来的更少。
显然,这不是给闲杂人等溜达的地方。
衰败视觉的视野里,石楼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的能量网格。明显是预警的作用。
他需要一个能走进去的身份。
日头爬到头顶,光线变得刺目。维洛克换了个地方,摸到石楼侧面一栋废弃木楼的二楼。
窗户早没了,只剩个破洞,刚好能望见石楼的正门和一小段侧墙。
这次他看得更细了些。
进出的虎人,腰间都挂着块黑铁牌子,隐约能看出虎头浮雕。而狼族、熊族那些人,挂的是青铜色的牌子,纹样也不同。
虎族的黑铁牌,多半能去所有地方。其他的,恐怕只能在自己那摊里转转。
维洛克需要一块牌子。最好是黑铁的。
但牌子肯定连着身份,或许是灵魂印记,或许是血液,再不济也有名册和守卫认脸。
所以,伪装吊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虎人了。
一个有足够权限、能走进这石楼深处、接触到那些蒙尘记录的虎人。
午后,日头毒了些。维洛克开始在石楼附近耐心地“蹲”。
他记下进出人员的样貌、大概时辰、举止,筛选合适的目标。
黄昏将天际染成暗金色时,他锁定了第一个看起来合适的“影子”。
一个虎人军官,瞧着三十多岁,利爪级中阶的能量波动在他感知里象水下的暗涌。
这人每天中午12点左右会来,待上约莫一个小时,然后独自离开。
维洛克跟了他一段。
虎人军官住中城区一处独门小院,院墙不高,但墙上刻着简陋的防护符文,门口守着两个醒灵级的狼族护卫,眼神机警。
天擦黑时,维洛克回到下城区那处半塌的储藏室。
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草料,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尘土味。他盘腿坐下,取出伪装吊坠。
晶核的脉动已经变得迟缓、微弱,表面的裂纹在昏暗中蔓延,像干涸河床的龟裂。
时间不多了。
但他没急着动。闭上眼,白天观察到的碎片在黑暗的意识里漂浮、组合:
石楼里的旧纸味,黑铁腰牌的冷光,虎人军官规律的行踪,还有那两个打盹却手指始终搭在武器上的老守卫……
需要虎人的壳子,不止是为了走进那栋石楼。
虎人的身份,在这城里就是一张通行符。
一些狼族进不去的局域,虎人能大摇大摆地走。若
是需要离开灰石城,往灰脊山脉方向去,一个“执行军务”或“交涉部落”的虎人,拿到通行许可也比旁人容易太多。
问题只剩下:选哪一个?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下手?
维洛克睁开眼。
明天。
用掉最后一次伪装时间,盯死几个备选的虎人影子,把他们的底摸清楚。
然后,在下一次无法伪装的“虚弱期”到来前,完成猎杀,换上新壳子。
猎杀得选在下城区边缘,或者干脆到城外去。时间最好是深夜与黎明之间,巡逻最松懈的那个间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出储藏室。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带着灰脊山脉方向特有的、清冽而潮湿的寒意。
远处,黑市方向的喧嚣象是隔了一层水传来,沉闷而模糊;近处,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维洛克象一抹影子,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中城区的方向滑去。他得再去那虎人军官的小院附近看看,确认夜里的守卫几点换班,巡逻的间隙有多长。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灰石城在它该有的黑暗中沉睡,或假装沉睡。
而猎手已经抬起眼,目光冷静地划过黑暗,开始丈量猎物的脖颈与刀锋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