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枯守(1 / 1)

日子一天天往下沉,像陷在烂泥里的车轮。

维洛克在灰石城耗到第十五天,嘴里开始泛出一种铁锈似的涩味。

不是真的味道,是种感觉。就象你盯着一块挂在房梁上的肉,看久了,眼睛发干,喉咙发紧。

他每天的生活拧成了一根粗糙的麻绳。

天刚泛白,就顶着铁腭那层皮出门,穿过越来越空旷的街道,走进骨板厅那股陈年的尘土和皮革混杂的气味里。

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摊开永远看不完的卷轴,眼角馀光却象生了钩子,牢牢挂在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伸手够到钥匙的机会。

钥匙确实有,但都挂在够不着的高处。

半个月里,那扇门开合过十一次。

进出的人,他拢共记住了七张不同的脸。

每张脸,他都放在心里那架无形天平上称过。

第一次撞见的是个白发老祭司。

那天维洛克正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一份边境哨所的耗损清单。

门轴转动的轻响没听见,是先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能量压了过来——战魂级。

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没抬头,只分出一缕比蛛丝还细的精神力,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悄悄溜过去,想探个虚实。

那缕精神力刚蹭到老祭司身周三尺之地,就象一滴水落进滚油,“滋”一声湮灭了。

老祭司脚步没停,头却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半分。

就那么一下,维洛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立刻斩断所有精神联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真被手里那份该死的清单难住了。

老祭司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移开了。

直到那缓慢的脚步声消失在大厅外,维洛克才慢慢松开在桌下攥得发白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这个,想都别想。

之后是个文职大祭司。

人看着斯文,能量波动也就利爪级高阶的水准。

麻烦在于,他身边永远跟着两个熊族护卫,象两座会移动的铁塔。

维洛克跟过一次,从骨板厅跟到上城区那一片守卫森严的宅邸。

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步子踏得又沉又齐,眼珠子扫过街道的每个角落,连墙头野猫窜过的影子都要盯一眼。

有一回,路边不知哪家孩子丢的破皮球滚到路中间,俩护卫的手几乎同时按到了腰间刀柄上。

倒是那文职大祭司自己,还弯腰把球捡起来,笑了笑,放到路边。

这种目标,机会只在护卫松懈的瞬间,而那瞬间会不会来、何时来,全凭运气。

维洛克在他宅邸外的暗巷里蹲到后半夜,只等来换班的另一组护卫,眼神同样警醒得象夜枭。

第三个是个脸上带疤的斥候队长。

独来独往,这看起来不错。

维洛克花了三天时间摸他路线,发现这人简直像条成了精的泥鳅。

第一天,他从骨板厅出来,没走大道,专挑屋檐下的阴影和杂物堆间隙走,路线七拐八绕,最后消失在军营的侧门。

第二天,路线全变了,速度快得维洛克差点跟丢。

第三天,他干脆在城里兜起了大圈子,中途还钻进一家生意冷清的皮毛店,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维洛克在对街屋顶上趴着,看着夕阳把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变形。

这不是个好下手的猎物,太警觉,太滑溜,要猎杀他需要的时间、环境和运气,眼下一样都不具备。

剩下四个,有只露过一次面的生面孔,行踪无从琢磨;有结伴而来,低声交谈着进出,从不落单。

维洛克很有耐心。

他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墙角阴影的一部分,变成骨板厅里一个无人注意的背景板。

他记下每个进出者的细微特征。

白发老祭司左手小指缺了一节;

文职大祭司说话前总爱用指头捻捻修剪整齐的胡须;

斥候队长右边眉毛被那道旧疤劈成了不对称的两段;

一个偶尔出现的女祭司,耳垂上穿着三枚并排的细银环;

还有个年轻军官,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习惯性下沉一丝……

他在心里为每个人都建了份简短的文档,反复权衡。

猎杀难度、可能下手的地点、事后处理的麻烦程度、得手后的收益、以及最要命的——一旦失手或留下痕迹,会引发多大的震荡。

算盘珠子在心里拨拉了无数遍,总是噼里啪啦落回原处,算不出一个稳妥的“可行”。

要么是块崩掉牙的硬骨头,要么是块滑不溜手的软肉,要么干脆是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影。

时间这东西,你盯着它时它走得慢,一不留神它就溜得飞快。

伪装吊坠里的晶核,能量在以恒定的速度流逝。

维洛克每天清晨激活拟态时,都能感觉到那循环比前一天更滞涩一点,像生了锈的齿轮。

他算得很清楚,铁腭这个身份,满打满算还能安全使用四天。

四天之后,他要么找到新的、合适的猎物,更新血液和灵魂样本。

要么就得彻底放弃“铁腭”这张皮,从头开始。

新猎物?

眼前这些“钥匙”,哪一把是他现在能稳稳摘下的?

转头去猎杀更低阶的虎人?

得来的身份照样进不了那扇门,纯属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冒险,毫无意义。

他好象走进了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尽头是堵冰冷的石墙。

维洛克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将那丝隐约浮现的焦躁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退?没这个选项。

裂谷三峰的能量结构是他推开下一环大门的唯一凭仗,图卡木牌上的螺旋符号指向那里,灰脊山脉深处可能埋着串联起更多碎片的线索。

退一步,不止是前功尽弃,更是前路断绝。

脑子得从“查找钥匙”这个死结里挣脱出来。

这天下午,他没再去骨板厅。

套着铁腭那身半旧皮甲,他晃荡到了下城区最荒僻的边缘。

这里的窝棚歪歪扭扭,象是随时会瘫倒,空气里常年浮着一层粪尿和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浑浊气味。

远处,灰石城厚重的城墙在午后的天光下,象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疤痕。

他没什么目的地走着,靴底碾过碎石和干结的泥块。

几个瘦得肋骨清淅可见的孩子蹲在路边,用木棍拨弄着一只干瘪的甲虫尸体,眼神空茫茫的。

一个老野猪人背靠着半截土墙,怀里抱着个空陶罐,对着太阳眯缝着眼,嘴里哼着调子古怪又断续的歌谣。

维洛克在一座彻底坍塌的砖窑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窑体大半成了瓦砾堆,只有半截烟囱还倔强地、歪斜地指向天空,黑乎乎的窑口像大地咧开的一道伤口。

四周的野草长得肆意,枯黄一片,在风里摩擦出单调的沙沙声。

这地方他几天前曾路过,没多看一眼。但今天……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左眼的衰败视觉无声滑开。

眼前的色彩瞬间剥落,世界变成由能量流动和结构脉络构成的灰白图谱。

窑口附近的空气里,残留着几缕极其淡薄、正在快速消散的异色“丝絮”。

那不是兽人血脉之力那种浑厚但粗糙的能量馀韵,而是更纤细、更“刻意”、仿佛经过精心编织后留下的结构痕迹。

就象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用非常精细的手法激活或处理过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他蹲下身,指尖从窑口边缘拈起一小撮浮土。

在衰败视觉的凝视下,几粒微乎其微、散发着非自然波动的能量尘,粘附在土粒上。

极其微弱,且正在飞速逸散,若非此刻他全神贯注,绝对会将其忽略,当作是风中飘来的普通能量背景杂波。

巫师的残留。 而且手法相当老练,几乎没留下可供追踪的指向性印记。

维洛克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像最细的筛子,缓缓滤过四周。

荒草萋萋,远处城墙垛口上,守卫的身影小得象几点墨迹。

这里太偏了,偏到连最潦倒的兽人苦力都懒得涉足。

一个伪装潜伏在城里的巫师,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来?

除非……这里足够僻静,足够安全,适合做一些绝对不能被人看见的“交接”。

他没有立刻移动,象一尊忽然失去生命的石雕般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轻缓悠长。

几息之后,他才开始悄然后退,脚步落在干燥的草梗上,比落叶更轻。

他退入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的枯败灌木丛后,将身形彻底掩藏在交错的枝桠阴影里,寂灭能量在体内平缓流转,敛去所有生命的热度和波动。

等。

日头从天顶一点点向西滑坠,光线变得慵懒而绵长。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的、标志着换岗的号角长音。

维洛克一动不动,大部分时间甚至闭上眼睛,只依靠衰败视觉每隔一段时间便对砖窑局域进行一次快速而彻底的扫描。

就在夕阳将最后一抹暗沉的血色涂上瓦砾堆和那半截烟囱时,他等待的动静终于来了。

城墙方向的荒草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有规律的窸窣声,与风吹草动的杂乱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个身影敏捷地分开半人高的枯草,闪了出来,几步就窜进了黑乎乎的窑口。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无声。

从轮廓和移动姿态判断,是个狼族,中等身材,背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并不饱满的包袱。

维洛克将精神力凝聚成比蛛丝更细、更柔韧的一缕,极度谨慎地,贴着地面和碎石的缝隙,向砖窑内部延伸。

他不敢深入,只将感知的末梢停留在窑口内侧的阴影边缘,象一只静伏的夜蛛,只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震颤。

窑里的“狼族”没有点火照明,也没有翻动瓦砾的声响。

但大约过了十几次缓慢心跳的时间,一阵极其微弱、频率却异常稳定且特殊的能量波动,从窑内更深的地方传了出来。

嗡…… 低沉,短促,带着明显的机械感和目的性——绝对是某种小型巫术设备被激活,在进行一次短暂的信息发送或接收。

波动很快平息,窑内重归死寂。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狼族”从窑口再次闪出,警剔地环视四周,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径,迅速没入城墙方向那片枯黄的荒草丛,消失不见。

维洛克又在原地静静蛰伏了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彻底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砖窑周围再无异样的能量反应,他才象一道溶解在黑暗中的影子,从灌木丛后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返回安全点的路上,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脑中那台因为连日枯守而有些怠速的分析机器,开始重新高速运转,齿轮咬合发出冷静的咔哒声。

一个单独行动的潜伏巫师,需要特意跑到这种偏僻角落,使用专门的巫术设备进行连络吗?

可能性存在,但很小。

更符合逻辑的推论是。

他不是孤狼。他属于一个有组织的网络,有上下级,有明确的任务,甚至有缺省的安全连络点和定期的通信规程。

那个废弃砖窑,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点。

灰石城是局域中心,战略要冲。

西面战在线的巫师军队正在稳步推进,这里迟早会成为必须拔除或占领的节点。

提前渗透,布下暗桩,搜集情报,评估防御,甚至在关键时刻制造内部混乱以策应外部进攻……这是再标准不过的征服剧本。

维洛克的脚步在一条漆黑巷子的中间停顿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骨板厅所在的大致方位。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片高低错落、沉默匍匐的屋顶轮廓。

那扇始终紧闭的门,那些警觉的守卫,那套繁琐的腰牌与血脉双重验证……

所有这些看似森严的壁垒,其存在和有效运转,都基于一个最根本的前提——“城市的秩序尚在维持”。

如果……这个前提崩塌了呢?

如果潜伏的巫师们不止是在默默收集情报,而是在暗中织网,筹划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桌面的大乱呢?

混乱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守卫被调离、屏障因全城性能量干扰而过载或失效、严格的程序在恐慌和混乱中变得漏洞百出。

到了那时,那扇门,或许就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壁垒。

风险?当然巨大。

混乱是双刃剑,意味着无法预料的流矢、崩塌的建筑、杀红眼的兽人,以及同样危险、目的可能冲突的其他巫师。

但也意味着……裂隙。一个或许无需钥匙就能强行撬开的裂隙。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确认这些潜伏者的活动是否真的在变得频繁和具有攻击性,需要推测他们可能的目标是什么,以及最最关键的一—这场风暴,大概会在何时被真正掀起。

维洛克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

靴底落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很快又被深沉的夜色吸收。

但隐藏在那张铁腭皮囊之下的,属于维洛克·布莱克威尔的灰白色眼眸里。

那被半个月枯守磨得有些黯淡的理性计算的光芒,此刻重新变得清淅、锐利,如同淬过冷火的刀锋。

巷子尽头,隐约传来醉汉含混的呓语和女人压抑的低泣。

灰石城的夜,依旧沉浸在自己沉重而疲惫的呼吸节奏里,对即将到来的骤雨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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