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洛克背靠潮湿的土墙坐下,取出那块黑铁腰牌。
手指摩挲过牌面,虎头浮雕的线条硌着指腹,粗粝得很。
翻过来,背面刻着的兽人文本在衰败视觉下显形:“第三巡逻队……铁腭……准入:甲等。
他从怀里掏出伪装吊坠。晶核这会儿已经黯得快没光了,表面裂纹爬得象蛛网,脉动弱得几乎摸不着。
黑铁圆罐放在脚边,打开盖子,血腥味闷闷地漫开。
虎人的血在罐子里微微晃,维洛克把晶核浸进血里,骨片粘贴去。
精神力灌进去。
晶核开始亮,先是微弱,接着转明。
血像活过来似的,顺着晶核表面的纹路往上爬、往里渗。
骨片上的符文被点亮,那团白蒙蒙的光雾被扯出来,融进去。
晶核表面的裂纹眼看着收拢、消失,颜色从暗紫转成沉甸甸的铁褐色。
等光稳下来,晶核已经焕然一新,质地密实,脉动沉缓有力。
伪装样本更新完成。虎人“铁腭”身份录入。
维洛克把吊坠重新挂回脖子。没急着激活。
他闭上眼,精神力缓缓探进晶核。新吸进来的魂片象一窝躁动的光虫,在里头没头没脑地撞。他小心地“碰”了其中一片——
军营。操练场。日头毒得很,汗把皮甲里子都沤透了。一个熊族教官在吼:“第三队!今天谁再偷懒,晚上别想吃!”
碎片闪过。接着是另一片:
夜里。巡逻。城墙上的火把让风吹得乱晃。旁边的同伴压着嗓子:“听说西边又没了个村子……”有人啐了一口:“管他呢,守好咱这段墙就行。”
骨板厅。走道昏昏暗暗的,空气里一股子尘土和旧皮子的味儿。一个老祭司迎面过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擦肩那一下,老祭司好象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真。
记忆碎片断断续续,跳来跳去,像坏了的影石。
维洛克凝起神,想看铁腭跟谁来往,有什么习惯。
可刚往里探深了点,一股强烈的抵劲儿就顶上来。
不是碎片乱,是那种……抗拒。
维洛克皱了皱眉。这不寻常。
寻常兽人死了,魂片多是混沌一团,哪有这么清楚的防备心。
除非铁腭生前受过什么精神上的训,或者……他心底压根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得捂着。
他暂且退出来,先捋表层的:
这些面上的,够日常应付了。但那些被死抵着的深层记忆……是个隐患。
维洛克睁开眼,时候不多了。
他吸了口气,激活吊坠。
皮肤上载来熟悉的麻痒。
身子在胀,骨头在重塑,肉变结实了。能觉着獠牙从牙龈里顶出来,额头那“王”字纹在皮子底下浮,尾巴骨那儿有东西往外长的胀疼。
几息工夫,变身完了。
维洛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大了,指节粗,手背上复着橙黑相间的短毛,指尖是锋利的角质爪。
他摸了摸脸:颧骨高了,下巴方了,嘴里两边各有一颗明晃晃的獠牙。
他站起身。个头蹿了约莫十公分,分量也因骨头和肉变了而增加,可吊坠改不了实在体重,走路时会有点“发飘”的错觉,得调步态遮掩。
他活动了下肩膀。
他试着学铁腭走路的样儿:步子沉,肩膀微耸,右手习惯性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清晨,灰石城从黑里一点点醒过来。
维洛克走出地窖,混进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路上那些狼族、狐族、牛族瞧见他,会下意识低头让道,眼神里混着敬畏和疏远。
几个同样穿着制式皮甲的虎人同僚打旁边过,朝他点头,他也按铁腭的习惯,用喉音低低地回个“恩”。
都还顺当。
他在街边买了俩肉馅饼。摊主是个老野猪人,手脚麻利,递饼时眼都不敢抬。
维洛克一边吃饼,一边往骨板厅方向走。
走到骨板厅那街口时,日头已经爬高了。
那栋灰扑扑的两层石楼在晨光里更不起眼了。门口那俩老熊族守卫已经醒了,正拄着长矛打哈欠。
维洛克调匀呼吸,手搭在腰间的黑铁腰牌上,迈步朝门口去。
守卫瞧见他,立马挺直了。其中一个年长的熊族开口:“铁腭大人。”
维洛克按记忆碎片里铁腭的做派,只点点头,没吭声,径直往里走。
守卫没拦。
跨过门坎的刹那,他觉着腰牌传来细微的能量动,是某种验身份的机制触发了。门口的预警符文扫过腰牌,确认权限,悄然让开条道。
他进了骨板厅。
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
大厅挑高约莫五米,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大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骨板、石片、兽皮卷轴。
空气里一股尘土、旧皮子,还混着某种防腐草药的味道。
光线从高处几扇小窗漏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慢悠悠地飘。
厅里人不多。几个文书模样的狼族和狐族在架子间轻手轻脚地走动、取放卷轴。
远处一张长桌旁,坐着个虎族老祭司,正戴着单片水晶镜片,细看一块骨板。
维洛克在门口站了站,眼飞快扫了一圈。
衰败视觉下,大厅的能量场层次分明。
地面和墙的基础防护符文;架子上那些记录载体散出的、经年累月积下的知识沉淀。
还有几个特定的地儿,大厅深处的几扇门,让更强的能量屏护着。
其中一扇门,那能量屏护明显高一截,门上刻的符号也跟别的不一样:是个简化的山峦廓子,下头三道裂谷。
裂谷三峰。
维洛克心口跳快了一拍。他脸上没动,按铁腭的记忆碎片,朝大厅右边的走道去,那是军事记录区,铁腭常去的地儿。
走到半道,那个戴水晶镜片的老祭司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铁腭。”老祭司声儿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慢,“今儿又来查边境哨所的轮值记录?”
维洛克停步,转向老祭司。他飞快从记忆碎片里搜,这老祭司叫“岩须”,骨板厅里管事的老人了,跟铁腭有过几回简短交道。
“是。”维洛克学着铁腭那低沉的喉音,“西线第三、第四哨所,上月的补给清单对不上数。”
岩须点点头,没再多问,又低下头看他的骨板。可就在维洛克转身要走时,老祭司忽然又开口,声儿轻得象自言自语:
“……那东西,少碰为妙。”
维洛克脚下一顿。他侧过脸,用眼角馀光瞥岩须。老祭司还低着头,仿佛刚才那句只是自个儿嘟囔。
什么东西?指边境哨所记录?还是……别的?
维洛克没接茬,继续朝军事记录区走。可岩须那句话,像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
他在架子间穿行,随手抽了几卷兽皮——都是关于边境哨所轮值和补给的记录。
他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摊开卷轴,装模作样地看,实则用眼角馀光瞄着大厅深处那扇刻着山峦裂谷的门。
能量屏护的微光缓缓流转。
怎么进去?直接过去?拿腰牌试?可铁腭的记忆碎片里,压根没有进这扇门的经历。
也就是说,铁腭本人可能压根没进去过。甲等腰牌能开这门吗?还是得要更特别的权?
维洛克低头看兽皮上那潦草的兽人字。
补给清单、人员名册、损耗报备……尽是些锁碎东西。他一页页耐着性子翻,同时让精神力缓缓散开,感知着大厅里的能量流动。
时间一点一点淌过去。
午时左右,厅里人更少了。
岩须老祭司也收了骨板,拄着拐杖慢慢朝后厅走。大厅里只剩维洛克,和远处一个正打盹的狐族老文书。
机会。
维洛克合上卷轴,站起身。
他没径直往那扇门去,而是先走向大厅另一头的一排架子,那儿存着地图和地理记录。
他挑了卷瞧着很旧的兽皮地图,摊在桌上,假装细看。
同时,他用精神力凝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探测丝,悄悄朝那扇门伸去。
探测丝触到能量屏护的刹那,屏护泛起微弱的涟。不是警报,是自动的防范。维洛克立刻收回探测丝,屏护恢复平静。
他低头看地图。手心却渗了层薄汗。
维洛克卷起地图,放回架子。他朝那扇门走,步子不紧不慢,手按在腰间的黑铁腰牌上。
走到门前三步远时,门上的山峦裂谷符号微微发亮,一股无形的压力罩过来。
维洛克举起腰牌,对准门。
腰牌上的虎头浮雕泛起微光。屏护波动了一下,可……门没开。
权限不够。
甲等腰牌能进骨板厅大部分地儿,可这扇门,得要更高级的权限,或者得用特定的信物、口令。
维洛克放下腰牌,屏护的波动平息。他站在原地,看着门上那个简化的山峦裂谷符号。
几息后,他转身离开。
不急。门找着了,钥匙是啥路数也大致摸清了。接下来要的,是弄到更高级的权,或者找到绕开屏护的法子。
他走出骨板厅时,日头已经偏西。门口那俩老熊族守卫朝他行礼,他依旧只点点头。
他抬起头,望西边看。灰脊山脉的廓子在远处天边在线起伏,裂谷三峰隐在更深的云雾里。
快了。他已经站在秘密的门口了。现在缺的,只是最后那把钥匙。
维洛克整了整皮甲,走出小巷,重新混进街上的人流。虎人的皮让他走得顺当,可真正的难处,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