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灰石城像头被剥了半张皮的巨兽,趴在地上喘息。
火大多熄了,只剩几处顽固的馀烬还在冒烟。
街上到处是瓦砾、翻倒的车辆、还有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维洛克没在仓库多待。天色将明未明时,他就换上了那身灰布袍子,脸上重新抹了把灰,象个被吓破胆的难民,混进了开始涌上街头的人流里。
人们大多神情麻木,或哭或骂,或茫然地翻找着自家废墟里还能用的东西。
巡逻的虎人守卫比昨晚多了几倍,他们红着眼睛,粗暴地推搡着挡路的人,挨家挨户地盘问、搜查。
骨板厅方向被围得水泄不通,有穿着不同样式袍子的高阶祭司和军官进出,气氛凝重得吓人。
维洛克远远看了一眼,就低下头,随着人流往城墙方向挪动。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想出城的人很多,有的是真怕了,想逃回乡下;有的是家里毁了,想出去找条活路,更多的,是听到风声,想趁乱溜走的各色人物。
守卫的盘查比平时严了十倍不止,每个出城的人都要被反复查验身份、搜身、甚至用某种简陋的图腾法器检测能量波动。
维洛克排在队伍里,微微垂着头。
他能感觉到,城墙上几道隐晦而强大的精神力正在来回扫视下方的人群。至少有一个二环水准的祭司在坐镇。
队伍移动得很慢。
时不时有人被守卫拖出来,按在地上,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哭喊。气氛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靠近城门的一座了望塔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塔楼顶端的了望台里爆出一团混乱的能量闪光,有人影在狭窄的窗口后激烈地搏斗、坠落!
“有奸细!”城墙上顿时警铃大作。
坐镇的那个二环祭司的精神力瞬间从城门人群收回,如鹰隼般扑向塔楼方向。大批守卫也呼喝着朝那边涌去。
城门前的盘查为之一滞。剩下的守卫明显有些慌乱,注意力被分散。
机会。
维洛克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滑出了队伍,没有走向城门,反而贴着城墙根,快速向昨夜被破坏的那段城墙移动。
那段城墙位于西北角,靠近军械库。
昨夜巫师们重点破坏了这里的能量节点,并疑似造成了小范围塌陷。
此刻,那里仍然被烟尘笼罩,救援和清理的兽人正忙得不可开交,不断有伤者被抬出,也有工程人员试图加固结构。
混乱,且守卫力量薄弱——主要兵力都被调到几个要害地点和城门去了。
维洛克靠近时,看到那段城墙确实塌了一截,形成了一个七八米宽的缺口。
乱石堆积如山,烟尘弥漫,十几名牛族和熊族苦力正在几个监工的呵斥下,艰难地搬运着石块。
缺口外围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只有四五个一脸疲惫的狼族士兵在守着,他们更多是在防止有人不小心跌入废墟或偷拿东西,而不是严防死守。
他观察了片刻,趁着一个监工转身去骂另一个偷懒的苦力时,悄然翻过警戒线,混入了忙碌的苦力之中。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杠,学着旁边一个牛族苦力的样子,扛在肩上,低头走向那堆最大的乱石。
没有人注意他。苦力们脸上只有疲惫和麻木,监工只在乎进度,守卫的眼神飘忽。
他接近缺口边缘。
从这里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枯草的荒地,更远处是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山丘。
出了这个缺口,就算暂时离开了灰石城的直接控制范围。
昨夜巫师破坏了节点,但也可能留下了某些能量陷阱或监测残留。而且,直接走出去太显眼。
维洛克放下木杠,假装弯腰去搬一块较小的石头。
他的一只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灰白色光芒微微一闪,一缕极其细微的寂灭能量悄无声息地渗入石缝,向下延伸。
他在感知缺口周围的能量结构,查找最薄弱的、干扰最少的地方。
几息之后,他找到了。
在缺口右侧下方,靠近地基的位置,那里因为塌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上方有几块巨大的交错石块遮挡,且能量乱流相对平缓。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地走向那个方向。
途中顺手从一辆被丢弃的破板车上扯下一块脏兮兮的麻布,搭在肩上。
走到凹陷处,他蹲下身,假装系靴子。
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最近的苦力在五米外背对着他搬石头,监工在缺口另一头指手画脚,守卫正被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狼族叫过去问话。
就是现在。
他将麻布往身上一裹,蜷缩身体,像块石头一样,顺着凹陷处的斜坡滚了下去!
动作不大,但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环境中,还是激起一小片尘埃。不过,这点动静在巨大的工地噪音和弥漫的烟尘里,根本不起眼。
他滚落约三四米,落在一堆松软的泥土和碎砖块上。
上方是交错巨石的阴影,暂时隔绝了来自城墙方向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原地,再次用衰败视觉感知。
很好,这里已经出了城墙主体防护符文的最大影响范围,虽然仍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全城的、紊乱而愤怒的能量场,但已经稀薄很多。
他小心地扒开面前的浮土和碎砖,前方是一条被塌方石块挤压形成的、狭窄曲折的缝隙,勉强可容一人爬行,通向城墙外的荒地。
没有尤豫,他手脚并用,像蛇一样钻了进去。缝隙里充斥着尘土和碎石,尖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袍子和皮肤,但他毫不在意,只专注地向前移动。
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壑然开朗。
他钻出了缝隙,重新站在了天光下。外面是荒凉的野地,枯草在晨风中摇摆。
回望身后,灰石城那巨大的、带着新鲜伤疤的城墙轮廓,已经在一段距离之外。缺口处的烟尘和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出来了。
维洛克站起身,拍掉身上厚厚的尘土。
脸上的污垢和身上的破烂袍子,让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逃难出来的兽人难民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立刻走向远处的山林。
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主要道路、但大致向西的一片丘陵地带走去。
步伐不快,微微佝偻着背,象一个精疲力竭、茫然向西的逃亡者。
在他身后,灰石城的轮廓渐渐被升腾的烟尘和晨雾所模糊。
他走在荒草齐膝的野地里,晨风带着凉意和自由的气息。左手伸入怀中,确认扫描数组仍然紧贴着胸口,传来微温的触感。
裂谷三峰的地图和能量结构图,就在这里面。突破二环的关键钥匙,已经握在手中。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灰脊山脉青黑色的轮廓,在天际在线绵延起伏,沉默而巨大。裂谷三峰隐藏在其中,象三个等待着被揭开的古老秘密。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可能会有追兵,有险阻,有未知的危险。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来了。
维洛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破麻布,继续向西走去。步伐平稳,眼神沉静。
灰石城被抛在身后,成了地平在线一个渐渐淡去的、带着血腥气的背景。
而前方的群山,正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