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第七日,地貌开始变得怪异。
起初只是土壤颜色越来越深,从黄褐转向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
脚下的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矮多刺的灌木,叶片肥厚得不象话,表面覆盖着蜡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灰石城附近是焦土、血腥和人群的浑浊气息,荒野上是尘土、枯草和偶尔的动物腥臊。
而这里,风里带着一股冷冽的、类似锈蚀金属又混合着硫磺的矿物味,吸进肺里有种细微的刺激感。
维洛克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扫描数组,没有完全激活,只是让其处于低功耗的感应状态。
方向没错。而且,已经很近了。
他收起数组,继续前行。
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不是平缓的丘陵,而是突然拔地而起的徒峭岩坡,岩石呈现暗红、赭黄、铁灰等驳杂的颜色,层层叠叠,象是大地在这里被粗暴地折叠、挤压过。
衰败视觉下,这些岩石内部流淌着极其微弱但从未断绝的古老能量残馀。
不是兽人血脉之力那种活跃的“活性能量”,更象是某种庞大结构崩塌后,沉淀在物质最深处的“化石能量”。
第八天午后,他翻过一道异常徒峭的山脊。站在脊在线,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前方不再是连绵的荒原或平缓的丘陵,而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裂谷。
大地在这里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开一道伤口。
裂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达数百米的峭壁,岩石裸露,色彩斑驳,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深刻沟壑和摇摇欲坠的悬石。
谷底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只能看见弥漫的、灰白色的雾气缓缓翻滚,偶尔有诡异的、暗紫色的能量闪光在雾气深处亮起,又迅速熄灭。
裂谷向着南北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象一道贯穿大地的丑陋疤痕。
而裂谷对面,更远的西方,才是灰脊山脉真正的主脉,那里山峰更加险峻,笼罩在终年不散的铅灰色云雾中,只能看见一些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维洛克的目光沿着裂谷向北移动。
按照古老地图的标记和这几天的方位校准,裂谷三峰应该就在这片巨大裂谷的北段,靠近裂谷与主山脉交汇的三角地带。
他需要先沿着裂谷边缘向北走,找到能够相对安全下到谷底,或者横跨裂谷的路径。
地图上标注了几处可能的“古老践道”或“天然石桥”,但千年过去,是否还存在,是未知数。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山脊上找了处隐蔽的凹岩坐下,仔细观察。
衰败视觉全力开启,尽可能地向裂谷对岸和下方的雾气深处延伸。
视线受阻,能量感知也变得模糊,谷底弥漫的灰白雾气似乎有某种干扰感知的特性,而那些暗紫色的能量闪光则带着危险的、不稳定的狂暴气息。
他注意到,裂谷这一侧的边缘地带,植被几乎绝迹,只有最顽强的苔藓和地衣附着在岩缝里。
动物活动的痕迹也极少。
但在远处,大约两三里外,裂谷崖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极其原始的凹坑和抓手痕迹,断断续续,向着谷底延伸。
那可能就是地图上提到的“古老践道”残迹。
他休息了约半个时辰,吃了最后一点肉干和硬饼,喝光了皮囊里最后一口水。然后起身,朝着那些痕迹的方向走去。
靠近裂谷边缘,风变得更大,也更冷。
带着谷底湿气的寒风从深渊里卷上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和风化严重的岩块,需要格外小心。
他找到了那些痕迹。确实非常古老,大部分已经风化得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少数凹陷较深的地方还能看出明显的人工凿刻轮廓。
它们沿着一段相对缓和的崖坡向下延伸,但只下了约三四十米,就被一道突兀的、向内凹陷的岩檐和一片彻底崩塌的乱石堆截断了。
路断了。
维洛克站在断口边缘,向下望去。下面是更加徒峭、近乎垂直的崖壁,直达雾气笼罩的深处。
直接攀爬下去风险极高,且下方情况完全未知。
他退回几步,目光沿着裂谷边缘搜索。
向北约一里地,裂谷的宽度似乎收窄了一些,两岸峭壁的距离看起来不到百米。
而且,在对岸相同高度的位置上,他似乎也看到了一些类似的人工痕迹。
那里会不会有桥?或者曾经有桥?
他小心地沿着边缘向北移动。脚下的岩石越来越破碎,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
风更急了,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那处狭窄点时,他的心微微一沉。
没有桥。至少现在没有。
两岸之间是令人眩晕的百米深渊,谷底的雾气在这里被上升气流搅动,形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涡旋。
但在两岸相对的崖壁上,确实能看到对称的桥墩。桥梁本身早已消失,可能是自然崩塌,也可能是被毁掉的。
不过,这宽度……百米。
维洛克默默计算。他的灰烬迁跃最大距离是十二米,冷却时间八秒。
单纯靠迁跃无法直接过去。但这里的环境能量紊乱,或许可以借助一些别的方式。
他仔细观察两岸的地形。这一侧,桥墩遗迹后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突出于崖壁的岩石平台,大约十米见方。
对岸的平台稍小一些,但更靠近那些人工痕迹延伸的方向。
平台距离下方翻滚的雾气大约有七八十米。如果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直接飞过去?一环巫师并没有真正的飞行能力。
但短距离的滑翔、缓落,或者利用能量反冲进行跳跃,是可能的。
只是需要精确的计算和足够的能量储备,以及对紊乱气流的应对。
维洛克正凝神观察对岸平台的状况,思考着最佳路线和施法细节时,左侧的乱石堆后,突然传来沉重的、令人不安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喉音。
他瞬间警觉,身体微微侧转,指尖已有灰白色的微光悄然流转。
从三块交错巨石的阴影里,走出了三道庞大的身影。
那是……熊。但绝非普通的野兽。
它们站立时肩高接近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暗红近黑的厚实皮毛,皮毛间隐约能看到类似岩石裂隙的灰白色纹路。
最为诡异的是,每头熊的脖颈上,都并排长着三个熊头!六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黄光,死死盯住了维洛克。
它们的爪子异常粗大,指甲乌黑弯曲,抠在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口鼻中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裂谷多头熊。
看这能量波动和体型,至少是一阶巅峰的超凡生物,甚至可能触摸到二阶的门坎。
三头一起出现,在这狭窄的悬崖平台,极为麻烦。
它们呈扇形缓缓逼近,喉间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维洛克深吸一口气,寂灭能量在体内加速流转,皮肤下的灰白色纹路微微发亮。
中间那头三头熊先动了!它壮硕的身子冲起来竟不慢。
右边两个熊头一张,一左一右咬向维洛克肩膀和腰,中间的头则发出一声炸耳的咆哮,带着肉眼能见的、掺着碎石虚影的声波撞过来!
地脉咆哮! 果然是土系天赋!
维洛克没硬接,身子向后急退的同时,左手向地面虚按——
寂静侵蚀!
以他为心,半径十米内的空气骤然“稠”了,所有声音被吞掉。
那炸耳的咆哮和跟着来的碎石声波,撞进这片死寂里,劲道骤减,变得闷哑无力,只激起点灰。
同时,维洛克右手食指冲着扑来的巨熊凌空一点!
解构之指!
灰白色的细光精准地射向巨熊正中间那个正在咆哮的熊头眼睛!快极!
可这三头熊的反应和配合超出寻常野兽!左边一个熊头猛地一偏,竟拿自己厚厚的额骨挡在了细光前路上!
“噗嗤!”
细光穿额骨而过,带出一溜血和碎骨,但力道已被削了大半,只在中间熊头眉骨上划了道不深的伤,没要了命。
巨熊吃痛,冲势缓了缓,六只眼里的凶光更暴。
另外两头三头熊也从左右包抄上来,它们没瞎撞,挥着巨大的熊掌,封维洛克的闪躲空间,掌风呼啸,带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不能给围住!
维洛克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迎着正面受伤的巨熊冲!眼看要撞上,他身子陡然模糊——
灰烬迁跃!
十二米距离一瞬跨越,他直接闪到巨熊身后侧方,避开了左右夹来的熊掌。
现身的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灰白色的寂灭能量在指尖凝成尺长的、不断波动溃散的虚影——
终末之触!
他没直接碰,而是把这高度凝聚的寂灭能量当短刃使,狠狠“刺”向巨熊相对脆的右后腿关节连接处!
“嗤——!”
寂灭能量沾上皮毛血肉的刹那,发出冷水泼热油般的剧烈反应!巨熊右后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失了活气!
它发出一声痛吼,壮硕的身子失了平衡,跟跄着往悬崖边歪!
可另外两头熊的攻击也到了!左边的熊掌带着千钧力拍向他脑袋,右边的熊掌横扫他腰腹!配合狠,时机毒!
维洛克来不及再迁跃,只能极限后仰,同时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体内寂灭能量疯了般涌向双臂和胸腹前的皮肉——
终焉之壁! 局部硬扛!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维洛克感觉象被两柄攻城锤砸中,双臂剧痛,胸口发闷,整个人被巨力打得向后倒飞出去!
可他倒飞的方向,偏偏是悬崖外的虚空!
就在他飞出平台边、开始下坠的刹那——
“灰烬迁跃!”冷却刚好到!
他身子在半空再次模糊,没选落回险地,而是径直朝对岸那个小些的平台迁跃过去!
十二米距离,在深渊上头拉出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他落在对岸平台边沿,单膝跪地卸力,喉头一甜,把涌上来的血硬咽回去。
双臂刺痛,胸前皮甲凹裂明显。终焉之壁吸掉了大半冲击,可反震力还是让他伤了内里。
他迅速抬头看对岸。
那头右后腿被终末之触蚀坏的巨熊,已稳不住身子,在另外两头熊惊怒的瞪视和试图捞救的低吼里。
哀嚎着翻滚下深渊,消失在灰白雾气中,只剩一声拖长的、越来越远的坠落回音。
剩下的两头三头熊暴怒至极,在对岸平台上人立起来,疯捶胸口,发出愤怒的咆哮,六只眼充血,死盯着对岸的维洛克,却被天堑隔着,一时追不过来。
维洛克缓缓站起身,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冰冷地回望对岸。
短促遭遇,消耗不小,还带了伤。
但解决了一头,逼退了另两头。更重要的是,他跨过了裂谷天堑,到了目标方向的一边。
不再看对岸那两只无能狂怒的畜生,维洛克转身,望向身后,那条荒草半掩、往裂谷深处蜿蜒而下的小径。
裂谷三峰,就在前头了。
他调匀呼吸,压住伤势,迈步走向小径,身影很快被裂谷边弥漫的灰白雾气吞没。
身后对岸的熊吼,渐渐被深渊的风声和雾气隔断,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