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的风是有味道的。
它从三百米深的谷底爬上来时,裹挟着岩石深处的铁锈味、某种地衣腐烂后的酸涩、以及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那是地热裂隙在下方某处喘息。
风在岩壁上打着旋,把维洛克额前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但他没有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两天。
盘膝,背靠着一处半坍塌的神龛底座。石头上雕刻的兽形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指尖拂过时能感受到些许粗糙的起伏。
裂谷的景象通过另一种方式呈现在他意识里,左眼的衰败视觉象一扇特殊的窗,窗外的世界不是由颜色和型状构成,而是由能量的流动、衰败的痕迹、以及万物终将走向的终结组成的图谱。
洞窟入口在他眼中不是黑暗的豁口,而是一片交织的光流。
青绿色的自然能量像溪水般从岩缝渗出,暗红色的地脉辐射则从更深的地方涌出,两者在入口处缠绕、排斥、又达成某种暂时的平衡。
更深处,每隔六小时就会有一股暗紫色的能量脉冲涌出,如同深海巨兽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裂谷的能量场颤斗。
维洛克在数那些心跳。
十七秒……十九秒……二十二秒……每次持续的时间有细微差异,但间隔精准得可怕——六小时整,误差不超过三秒。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古老系统仍在运行的证明。
他在等下一个脉冲。
不是要进去,而是要在它发生的时候,看清楚一些东西。
天光在裂谷中流逝得很快。
上方那道狭窄的天空从灰白转为铅灰,又要暗下去了。维洛克估算着时间,距离上一次脉冲已经过去了五个半小时,下一次就在眼前。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的“灰烬使者”短杖横放在膝上,静默黑铁打造的杖身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反光,象一道凝固的阴影。
左手的指尖则无意识地在岩面上画着,不是真的接触,寂灭能量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灰色痕迹,那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能量轨迹图。
他在计算进入的最佳时机。
两天观察下来,洞窟入口的能量场每隔两小时四十七分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衰弱期,持续四分多钟。
那是最安全的进入窗口。但维洛克注意到了别的东西——每次暗紫色脉冲结束后,能量场会陷入一种奇特的状态:表面强度没有降低,但内部的结构会出现短暂的空隙。
就象一张紧绷的网,在受到冲击后的瞬间,某些节点会松动。
如果他能在那一刻切入……
“代价是精确度。”维洛克在心中默念,“误差不能超过两秒。”
他选择了等待。不是等衰弱的窗口,而是等脉冲结束后的第三十五秒——那是他计算出的结构最松动的时刻。
就在这时,高空传来了翅膀破风的声音。
馀光捕捉到了那些身影,三个鹰族战士,正以标准的三角阵型沿着裂谷东侧巡逻。他们的能量特征在视野中呈现为锐利的金色,双翼上缠绕着风系图腾的力量。
一切如常。
但今天有些不同。
当巡逻队飞到裂谷正上方时,他们突然停住了。
不是悬停,而是某种近乎静止的缓慢盘旋。三人的能量场同时聚焦,向下投出感知的触须——他们在看什么?
维洛克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体内的寂灭能量悄然流动起来,复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
他在岩壁的阴影里本就不起眼,此刻更是与岩石本身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昨天那场短暂的战斗,跨越裂谷时遭遇的三头裂谷多头熊。虽然他把尸体处理了,推下了深谷,但裂谷底部的能量乱流可能让其中一具卡在了岩壁上某个凸起处。
“被发现了。”
这是个变量,但不算致命。碳化的尸体很难判断死因,更大的可能是被当作超凡生物间的厮杀残骸。
十三秒后,鹰族巡逻队恢复了正常飞行轨迹,向西侧转去。
维洛克在心里重新评估风险——巡逻频率可能会增加,搜索范围可能扩大。但好消息是,他们显然没有发现真正的威胁源。
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时间一点点爬过。
裂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那些生长在岩壁上的荧光苔藓开始苏醒,散发出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微光。
维洛克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腿的符文链甲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昨日战斗中破损的连接处虽然已经临时修复,但动作大时还是会有些松动。
维洛克从空间袋中取出一个小瓶。
瓶身是深褐色的玻璃,里面晃荡着灰绿色的粘稠液体——他自己调配的净化剂,用高等治疔药剂的残液做基底,添加了寂灭灰烬和惰性结晶粉。他掀开左腿的链甲下摆,将液体涂抹在皮肤上。
滋……
轻微的腐蚀声。皮肤表面浮现出几不可见的红色光点,随即被灰绿色液体包裹、吞噬。有些刺痛,但对寂灭之体来说如同蚊虫叮咬。
处理完印记,他又检查了一遍链甲的修复处——用静默黑铁边角料临时补上的那片薄片还算牢固。不够美观,但实用。
就在他准备收起工具时,洞窟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的节奏,而是杂乱的、急促的步子。
维洛克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六个人影从洞窟里快步走出。
前面四个是狼族战士,皮甲上绣着银色的爪痕图腾,腰间挂着弯刀。他们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警剔什么。
但维洛克的注意力放在了后面两人身上。
那两人也穿着狼族的装束,但步伐明显更沉重,肩膀的轮廓也更宽厚——虎人。而且受伤了,能量流动在胸腹部有凝滞感,应该是内脏受过创伤。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在经过平台中央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那一瞬间,衰败视觉捕捉到了衣料下泄露出的微弱能量波动——虎神教祭司的祈祷骨片,虽然表面被刻意磨损过。
狼族战士护送着受伤的虎人,沿着古老小径匆匆向上离开,很快消失在岩壁的拐角处。
维洛克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裂谷三峰在庇护虎神教残兵……”
这条信息在他脑中迅速展开分支。鹰族的主战派主张吸收一切战力对抗巫师,那么秘密接纳虎人残兵就说得通了。但熊族和保守派狼族知道吗?如果知道,矛盾有多深?
这是个机会,也是风险。
如果他伪装成虎人残兵试图潜入,或许能混进去。但真正的残兵可能已经登记在册,突然冒出个陌生面孔反而容易暴露。
再等等,再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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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
裂谷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那些荧光苔藓和偶尔在雾气中闪过的能量流光提供着微弱照明。风更冷了,带着谷底渗出的寒意。
维洛克闭着眼,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洞窟入口。
他在等那个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寂静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某一刻,奥莉薇娅发丝缠绕的无名指突然传来一丝暖意——不是真的温度变化,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提醒。
要来了。
维洛克睁开左眼。
内外双瞳开始缓慢旋转,视野中的能量图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他能看到青绿与暗红两股能量的每一次交织,能看到岩壁上那些古老符文中残存的微弱波动,能看到……
来了。
洞窟深处,暗紫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
不是爆发,而是涌现——像深海的水压推着一股暗流,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填满了整个信道,然后漫出入口,向平台扩散。
维洛克没有动,但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脉冲出现时,平台边缘那两名始终沉默站岗的熊族守卫,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低头闭目。那不是警戒,而是行礼——对某种高于自身存在的仪式性致敬。
持续了七秒。整整七秒,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脉冲持续了十九秒。
在最后的几秒里,维洛克感觉到了体内传来的微妙呼应——暗世界信标的同步率从稳定的百分之三十,缓缓攀升到了三十三。奥莉薇娅的发丝随即散发出更明显的金色微光,象是无形的安抚,将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脉冲结束了。
暗紫色光芒如退潮般缩回洞窟深处。但能量场没有恢复原状——原本均匀分布的能量流,此刻呈现出清淅的网状结构,无数节点和连接线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图腾虚影。
那是双生王冠的印记。
维洛克盯着那个结构,左眼的衰败视觉在高速解析。他能看到节点之间的能量传递路径,能看到某些连接在线的薄弱点,能看到……
第三十五秒。
就是现在。
他站起身,灰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左手握紧了短杖,右手指尖有灰黑色的能量开始凝聚——不是攻击,而是用来在能量结构的缝隙中开辟信道。
风力突然变强了,从谷底卷起的气流带着湿冷的能量结晶,打在脸上有些刺痛。远处雷声隆隆,那是裂谷特有的能量湍流在放电。
维洛克一步踏出阴影,向着洞窟入口走去。
不是奔跑,也不是潜行,而是一种平稳的、仿佛本就该走在那里的步伐。
他在心中默数。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洞窟入口就在眼前,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向下的斜坡。能量场的网状结构在眼前晃动,那些节点象呼吸般明灭。
第四十秒,他抵达入口边缘。
没有停顿,直接跨入。
寂灭能量从周身弥散开来,象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他,从能量结构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身后,裂谷的风还在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