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何意?”裴老太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毒物,难不成是什么世所罕见的毒物,那可还有救?”
“裴祖母,蕙安并非此意。”商蕙安忙安慰道。
薛怀瑾也帮着劝道,“外祖母别急,你先听蕙安说。”
商蕙安点点头,她满心牵挂着的都是裴大爷的病情,完全就没注意到,薛怀瑾对她的称呼,从之前的“商夫人”,一步步变成了“蕙安”,而且叫得越发顺口。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出关键:“裴祖母,裴三叔,药本是治病用,但是,也有句老话说:是药三分毒。学医之人都知道,用药讲究君臣佐使,分量配伍是一丝一毫也错不得的。尤其是裴伯伯这样久病的身子,若是药量出了差错,那对身体就是最大的伤害。”
说着,她又拿出之前从裴大爷房间拿到的那个药碗,其实药已经喝完了,只有碗底剩下的一点点药汁。
“若有人象这样,在配好的药材里,或是煎煮好的汤药中,额外添加了某样东西——”
“未必就是剧毒之物,可能只是一味药性温和、却与原方相冲的药材——长此以往,原本治病的良方会加重脏器的负担,从而变成害命的毒药。”
“裴伯伯久病体虚,加害者也许只是想着让他身体更加虚弱,加速他的死亡,却没想到,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戕害,一下就发作出来。”
闻言,众人面色骤变。
裴老太君张了张嘴,好象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等商蕙安继续分析。
商蕙安道,“更关键的是,以此次裴伯伯病发如此凶险的程度来看,药中被动手脚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若是对方早就下此毒手,裴伯伯如此虚弱的身子,恐怕撑不到今日才发作,早就……所以,极有可能是近来才有人在他的药中做了手脚。”
后面那句“加速病情恶化,然后在今日彻底发作出来,差点要了性命”,她觉得太过残忍,就咽了回去。
商蕙安这些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却从侧面说明,这些手段都是身边之人才能动的手。
裴老太君眸光一厉,咬紧了后槽牙,握着拐杖的手也有些泛白,是内贼,在老大的救命药上动了手脚!是内贼!
“蕙安,依你看,老大这药里,是被动了什么手脚?”
闻言,商蕙安严谨地道,“闻气味,应该是甘草一类十分常见的药物。但药味混在一起,一时难以完全辨认,若是能找到药渣,和熬药之人,或许会更加清楚。”
裴老太君点点头,“是了,老三媳妇,你带着人去,将药房封了,把老大所有的药都封存,之前的药渣也都全部找出来。还有负责煎药的下人,也都要拿住。”
过去的几年里,她觉得老大媳妇一个人又要照顾老大,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实在辛苦。
所以老大看病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和身边的白妈妈亲力亲为的。这么一来,下人自然没办法动什么手脚的。
但自打怀瑾回来之后,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她也更放心让老大媳妇照看着老大,便没再管着。
没想到让老大媳妇操持才多长时间,就出事了,如果说中间的没有老大媳妇的疏忽大意,她是不信的。
裴三夫人顿了下,担心道,“母亲,动静会不会太大了?毕竟大房院里这么多下人……”
“那就老三你也去!把院门锁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老人家说完,又缓声道,“要查明真相,其实也不难。”
商蕙安也觉得此举甚妥,一是仔细查验裴大爷近来乃至近几个月所有用过的药方存底,对照药渣,看是否有不易察觉的增减或替换;
二是,彻查近身伺候裴大爷用药的下人。何人负责抓药、煎药、送药,此间经手之人,皆有嫌疑。
“还有一件事。此事先不要对二郎说起,等我找老大媳妇问清楚之后再说。”
裴老太君到底是心疼孙子,不忍心现在就把事情说开,“事情弄明白之前,不许让老大媳妇出门一步。”
话说到这一步,就是裴大夫人列为嫌疑对象的意思了。
裴三爷夫妻对视一眼,也明白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是,母亲。”
裴老太君又转而对裴三夫人道,“你去安排一下,收拾出一间干净客房,让蕙安稍事休息,她太辛苦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面再如何风光的人家,内里都有见不得人的污糟与算计,商蕙安比旁人有着更深切体会。
她能做的,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至于后续要如何清理,终究是裴家自己的事,她也没有权利插手。
她尽了告知的义务,便不再多言,由着裴老太君安排,去了旁边清净的客房暂歇,将空间留给需要消化这惊心事实的裴家人。
“是。”
“你先去休息,今日之事……多谢了。”薛怀瑾送她到门口,心情有些沉重的说出这句谢谢。
“无需如此的,薛公子。我都能明白,你好好陪着裴祖母。”
送走了商蕙安,薛怀瑾便留下安抚收到巨大冲击的外祖母。
外祖母前不久才过完六十大寿,就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简直不敢想,若今日蕙安没有求着他,陪她一道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另一边,二郎裴允卓一心扑在父亲身上,小心伺候着药浴,不时探试水温,留意父亲苍白的脸色是否有丝毫好转。
至于外间隐约传来的些许走动和低语声,他只当是祖母听了商蕙安的提醒后,下令让下人们更加仔细地洒扫庭除、排查隐患,并未多想。
而与这厢的专注宁静截然不同的是,大房正屋内,气氛却近乎凝滞。
裴大夫人自从被儿子带回来看管后,出不了门,深感裴家大夫人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便一直心气难平,在屋里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非要将一腔的邪火,尽数发泄在屋里的北盏摆设,和无辜的丫鬟身上不可。
终于,房门再度开启。
裴大夫人欣然往外走,却对上了裴老太君那张面无表情时,自带威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