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商蕙安的醉话盖了过去,银朱也无从捕捉。
……
商蕙安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场,一觉醒来,已是次日近午。
阳光通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眼,商蕙安抬手遮挡着光线,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也难受的很。
她撑着手坐起身,脑中关于昨日裴家宴席后半段的记忆一片空白,就连如何回来的,也毫无印象。
“银朱……”她声音沙哑地唤道。
银朱应声而入,端着醒酒汤,见她醒了,脸上忍不住带上笑意:“姑娘您可算醒了。您这酒量也太浅了些,一杯酒就让你从昨晚睡到现在。”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商蕙安揉着额角问道。
“您在裴家宴席上就醉了,是裴三夫人和允沅小姐一起把您扶上马车的。”银朱服侍她喝汤,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回来的时候……是薛公子帮忙,把您送回房里的……”
商蕙安喝汤的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紧,抬眸看向银朱:“……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她记得自己不大会喝酒,小时候在家时就曾因偷尝父亲杯中的酒而闹过笑话,后来爹娘就不让她碰酒了。
银朱为难地支吾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姑娘,当时您,拉着薛公子的手不肯松开,还一个劲儿地叫‘阿征’……薛公子当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阿征?!”商蕙安闻言一惊,手中的汤匙险些掉在床上。
宿醉带来的昏沉被这句话瞬间被惊飞了大半,太阳穴的隐痛似乎都加剧了。
“我,我怎么会……拉着他的手叫这个名字?”她懊恼不已。
难道是醉后恍惚,才将薛怀瑾错认成了记忆中的故人?
银朱不敢将那些更出格的醉话和盘托出,只得含糊道:“婢子也不知姑娘为何错认……姑娘当时还说了些别的醉话,不过,薛公子并未真的因此生气,安顿好您才离开的。”
见银朱没有多说,商蕙安还以为醉后的事便到此为止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但仍觉得面皮发热,尴尬不已。
罢了,她无力地摆摆手:“……你先帮我准备些清淡的粥食吧。”
“是,姑娘。”银朱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再多待一会儿,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
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被端着热水过来的紫苏看见,不解地问道,“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姑娘还没醒么?”
“嘘!”银朱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姑娘昨天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了,我只告诉姑娘,她拉着薛公子的手喊‘阿征’,你和茯苓记住,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紫苏恍然记起,昨晚姑娘回来时,闹的厉害,银朱和她扶不住,最后是薛公子将人抱进来的,一路上她都喊着“阿征”,对着薛公子又捶又打的。
这要是让姑娘知道,她还不得……
紫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而商蕙安屋内,银朱离开后,就安静下来了。
她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久远的过去。
阿征,真的是好久远的名字了。
那时父亲还在京为官,得陛下青眼,家中便设了学塾,常有皇亲贵戚或重臣子弟前来学习。
她作为女儿,见得多了,对家中时常出入些陌生面孔的年轻学子也习以为常,父亲不提,她也从不过问他们的身份来历。
那么多人里,只有阿征是不同的,他和如今那位齐王殿下——当年的六皇子是一同进学塾的。
但六皇子左右逢源,他却总是独自一人,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角落里,也不与他人交际。
脸上那半张冰冷的银质面具,象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和他的接触。
那时候的她莫名有种侠肝义胆,见他不跟别人玩,就时常常揣着自己做的糕点去学塾听课,然后趁机悄悄塞给他。
他倒是不象母亲,嫌弃她手艺不佳,“你瞧你,做的糕点不圆不扁,不咸不甜,还是别浪费东西了,让厨子做给你吃便好。”
无论给他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问他好不好吃,他也只是一个字:“恩。”
后来父亲外放离京,家中学塾自然散了,学子们各自寻了书院继续学业。
阿征是其中最舍不得的一个,那两年里,他仍时常来家里坐坐,看看母亲,偶尔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或零嘴。
如今想起来了,那段时光虽然平淡,却让她记了好久。
直到,父亲在任上突然病故的噩耗传来,笑意是六皇子和宫中内侍一道传来的,也是那时,她才知道那个儒雅随和的兄长,竟是皇子。
在一片混乱与哀恸过后,母亲病倒,她的世界整个塌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征从父亲病故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象他出现时一样神秘,消失得也悄无声息。
她来不及弄清他的身份、去向,家中亲戚就上门逼迫,一个个口口声声的说着,帮他照看家业,实则是盯上了父母给她留下的宅子和嫁妆。
然后六皇子在那个时候找上门来,“蕙安,老师和师母去的突然,你往后无依无靠,你和李家的婚事,我会去求太后做主取消,然后请太后为你我赐婚,纳你做侧妃。”
她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在她眼里,她向来把那个人看作兄长一般敬重,从没有一分一毫的儿女之情,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所以太后召她入宫,说可以为她另觅佳婿,让她不必匆忙下嫁李家时,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如今想来,太后是个明白人,不大可能会因为六皇子的一厢情愿,就要给我指婚,说不好,当年太后要指婚的另有其人。”
商蕙安自言自语,只是时过境迁,那些事,已不可追矣。
但昨夜一场大醉,竟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扯了出来,还安在了帮她许多的薛公子身上……
商蕙安扶额叹息,心中懊恼的同时,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