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小筑隔壁的宅子里。
后院剑风呼啸,薛怀瑾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已经练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的剑。
但他的动作依旧不见疲态,步伐沉稳而迅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游龙,时而矫夭腾空,时而贴地疾走,剑势汹涌,仿佛是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在这冰冷的剑锋上。
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削落枝头上郁郁葱葱的几片叶,飒飒作响。
刀光剑影中,他单薄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显露出精壮的体魄,脸上泪如雨下,他却似乎不觉。
薛崇站在月洞门处看了许久,忍不住叹了口气,才捧着汗巾衣裳和热水走上前。
“公子,商姑娘醒了。”
一句话就让薛怀瑾的动作顿住,急急朝薛崇望去,“她,说什么了?”他的眼底满是希冀和期盼。
下一刻,薛崇的话就让他眼中的火苗再度熄灭。
“……商姑娘虽然醒了,但昨天晚上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薛崇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话中带着遗撼。
薛怀瑾眼底闪过一抹不足为外人道的失落,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似乎这样就能顺便将短暂的怅然若失一并擦去。
“不记得也好。”他轻描淡写地道。
若是记得,她万一因为羞恼、又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跑了,那怎么办?这样就很好。
薛怀瑾脱下湿透的中衣,露出结实的身子,不仅是胸膛,腰腹也有十分紧致的肌肉线条。
其中还伴随有几道已经愈合已久的狰狞伤疤,看得出来,当时应该是十分凶险的伤情。
他就着热水,迅速擦洗了一遍,然后就套上了干净的衣裳。
这个过程,薛崇便一直同他说着东宫的事。
比如,吕氏所生、已经封清河郡王的那位皇孙殿下,得知薛怀瑾回京之后大张旗鼓地张罗了裴家老太君的寿宴,紧接着又搬出裴家,如今大隐于市,急的接连半个月都睡不好了。
连同太子妃吕氏,也急的上火,连着好几天叫太医去看,生怕薛怀瑾此举是冲着他们去的。
薛怀瑾对此不以为意,“我不回东宫,那个蠢货正好独占他那个太子父王的全部关注,还有他那个母妃张罗,如今地位正稳如泰山,还慌什么?”
薛崇嗤笑道,“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吕氏那一家子向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做贼心虚,你懒得回东宫,跟他们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以为您是想着引起太子还有陛下的注意,要动摇他的地位呢。”
薛怀瑾哼了一声,“盯着就好,他干的蠢事就不必往我跟前报了。”
要说动摇那个蠢货的地位,自己这个原配所生的嫡出皇孙,只要存在,就是他永远越不过去的高山,他有本事就象以前一样,派人一路追杀他,从他出京追到边关。
五年前他尚且不怕,如今就更没有把这帮人放在眼里的必要。
“还有一件事,”薛崇突然想到什么,“裴家那边来了消息,说您嫁到蜀中的大表姐来信了。老太君见信之后怒不可遏,带着二郎去见裴大夫人了。”
薛怀瑾穿衣的动作一顿,“昨个儿外祖母就没让她出门吧?”
“是,您和商姑娘回来之后,老太君也没有让她出来,一直关着,还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恩。”薛怀瑾点点头,“外祖母她老人家做事自有分寸,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顿了顿,又道,“你让人去查查,大舅母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不拘这五年,往前倒几年也要仔细捋捋。”
“是。”
薛怀瑾把脏衣服扔进水盆里,提着剑往回走。
大舅母那个性子且不说,裴家当年的家底殷实,哪怕外祖父去世,也本不该象如今这般拮据,竟是到了变卖外祖母她们的嫁妆度日的地步。
这其中,掌家的人恐怕有大问题,裴家若是要出山,是不能再留着这么个隐患。
……
此时的裴家却不如薛怀瑾那般平和。
裴老太君一早看到大孙女裴允华的来信,差点眼前一黑。
那信原本是写给冯氏的,裴老太君对冯氏已经起了疑心,于是便拆了信看。
裴允华在信上说,近来生意不景气,铺子上营生不好,手头上能挪用的钱不多,让母亲——也就是裴大夫人冯氏再等等,还问说三个月才给她几千两银子,这么快就花销完了,是不是祖母身子又不好了?之前因着病情,寿宴都不办了,也让她别回京,要不她还是回京一趟云云。
裴老太君看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冯氏分明是以家里做筏子,这么多年一直跟远嫁蜀中的女儿要钱,而且索要的金额数目巨大!
“冯氏这个孽障,她到底做了什么?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裴老太君气的够呛。
这些年她虽然因为两个儿子的事情担心焦虑,也为了孙儿辈没少费心,但身体还一直健朗的很,除了偶尔的头疼脑热,并未有什么大问题,哪里用得着跟远在蜀中的孙女要银钱治病?
当下她就让人把二郎叫过来,将信给他看了,二郎也大为震惊。
“母亲跟长姐要钱的事,竟然这么多年,一点口风都没漏,而且母亲手上也并不宽裕,她是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二郎又是震惊又是困惑。
“这就要问你母亲了!”裴老太君摩挲着拐杖顶上雕出的麒麟,面色微寒,音色冷沉。
二郎也不敢为自己的母亲求情,她做出这种荒唐事,这些年不间断的管长姐要钱,还不知道隐瞒了多少事情,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祖母,孙儿想见见母亲,亲口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
裴老太君打量了他一眼,“你做好准备了?”
“是,祖母,如今皇孙殿下回京,父亲和三叔也有望恢复,回家定能,恢复往日荣光,孙儿不能让大房在这个时候拖了后腿。”
“好,我带你去。但你要做好准备,你母亲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你接受不了的事情。”
二郎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已经是大人了,可以替父亲,还有姐妹们撑起一片天。”
之后,裴老太君让二郎暂且避开,传了裴大夫人来见,。
初时她对女儿在信上所言还矢口否认,被追问的急了,就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