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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未完的诗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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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的指尖在诗稿的空白页悬了许久,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粒落在雪地的煤渣,慢慢晕开,染黑了半寸纸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还阴着,云絮压得低,荷池里的水涨得满了,漫到青石板边,荷叶被水浸得发沉,叶尖垂着的水珠滚进池里,“咚”一声轻响,惊得趴在窗台上打盹的老猫猛地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圆。

他盯着那页空白纸,纸是祖父留下的连史纸,薄得透光,上面还留着祖父当年写字的压痕,浅浅的,像没说出口的话。笔杆是竹制的,被他攥得温热,竹纹里还卡着点松烟末,是前几日研墨时蹭上的,与诗稿上的墨色同出一源。

“还没动笔?”苏晚端着砚台进来,木托盘的边缘磕了个小缺口,是上次在泉亭驿蹭的。托盘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新研的墨,墨汁浓得像稠蜜,泛着温润的光,墨香混着她发间的荷花露气——是今早她在荷池边摘荷叶时沾的,比案头燃着的线香更清润些,飘进鼻间,竟让人心头的滞涩散了大半。

她把砚台往沈砚之面前推了推,青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嗒”的轻响。“方才闻家少年来送了样东西,说是在他祖父的工具箱最底层找着的,裹在块旧布里,藏得严实。”

沈砚之抬眼时,正看见她鬓角别着的玉簪——那是前几日在泉亭驿残碑暗格里找到的碎玉,被闻家老银匠用金箔细细补了缺口,金箔裹着玉边,现在望去,倒像朵含苞待放的莲,金是瓣,玉是芯。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托盘里:躺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纸色黄得像秋叶,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沈君亲启”,笔画用力不均,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团,是石匠祖父的手笔——石匠常年握凿子,写字总带着股凿石的硬气,横平竖直,却少了点文人的柔。

“这是……”沈砚之指尖捏起信封,纸边脆得怕人,一捏就掉渣。信封里“哗啦”滚出枚铜钥匙,串在暗红色的红绳上,绳尾系着半片撕碎的诗稿,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许久,上面只有“潮生”二字,墨色深得发乌,笔画边缘还留着指甲掐过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记在民国八年的那页:“阿鸾撕了诗稿的半页,说要等我找到泉亭驿的石碑,补全那朵莲,才肯听我读《诉衷情》的结尾。当时她气得红了眼,却还是把撕下来的半页系在我钥匙上,说‘怕你丢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苏晚的指尖轻轻拂过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极小的“苏”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得凑到光下才能看清,与她玉簪上的刻痕如出一辙,连笔画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闻家少年说,他祖父临终前躺在床上,嘴里反复念叨,‘诗稿的尾巴藏在闻仙堂最里面的药柜里,得用沈家人的钥匙才能开,那钥匙串着红绳,系着半页诗’。”

她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像落了星子:“你说巧不巧,方才我比对了,这钥匙孔的形状,竟和我们在荷池底捞着的那枚宣统铜钱一模一样,圆不圆方不方,边缘还带着点缺角。”

铜钱此刻正躺在案头的白瓷碟里,碟是苏晚从裱糊铺后厨找的,边缘有两道裂纹,用金漆补了,是“金缮”的手法。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钱孔里还缠着半截红绳,颜色比钥匙上的稍浅些,却也是同一种麻线。沈砚之把钥匙上的红绳解下来,与铜钱上的红绳放在一起,绳头的毛边正好能对上,接成完整的一根,不长不短,绕手腕一圈正好。

老猫忽然跳下窗台,爪子扒着沈砚之的裤腿,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催,又像是在撒娇。它爪子上还沾着点墨渍,是刚才偷摸蹭了砚台,在裤腿上印了个小小的梅花印,像朵墨色的花。

闻仙堂的药柜在去年冬天塌了半面,剩下的几排抽屉用粗铁丝捆着,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在暮色里像只缺了牙的嘴,透着股破败的潮气。沈砚之借着苏晚手里的风灯照过去,风灯的光晃悠悠的,照亮药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是深褐色的,上面钉着个铜锁,锁孔不是常见的圆形,是朵小小的莲形,花瓣的纹路清晰,正好能插进那枚铜钱钥匙。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抽屉里没有药草,只有股陈墨香混着霉味飘出来,呛得苏晚轻轻咳了两声。里面躺着个蓝布包袱,布是老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缝着朵小小的荷,是用青线绣的,针脚有些歪,是苏晚祖母的手法——她绣荷总爱把瓣尖绣得稍圆些,说“圆圆满满,才好”。

解开包袱时,墨香更浓了。里面是本线装的诗稿,封皮是蓝布的,已经褪成了浅灰,纸页黄得像秋叶,边角却被人用浆糊补得整整齐齐,补纸是用闻仙堂的旧账册裁的,背面还能看见“民国八年,苏君取药,荷露三钱”的字样,是闻家姑娘的笔迹,娟秀里带着点刚劲。

“这是……祖父的诗稿!”沈砚之的指尖抚过首页的题字——“潮生集”三个字,笔锋苍劲,带着股文人的傲气,正是祖父的笔迹。他一页页往后翻,诗稿里夹着些干枯的荷花瓣,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能看出完整的形状。翻到最后一页时,果然缺了半张,剩下的半页上,“诉衷情”三个字只写了一半,“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墨痕浓淡不一,像是写着写着被人猛地打断了。

苏晚忽然指着诗稿夹层里的东西——那是片干枯的荷花瓣,被压得薄如蝉翼,边缘还留着绣线的痕迹,是从荷帕上撕下来的,青蓝色的线还粘在花瓣上。“这是奶奶的荷帕!”她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捏起花瓣,怕一碰就碎,“我小时候见过她绣这帕子,针脚跟这个一模一样,她总说‘等绣完这朵九瓣莲,就让你爷爷把《诉衷情》的词填完,填完了,我们就去泉亭驿看碑’。”

花瓣背面,用胭脂写着个极小的“等”字,胭脂已经褪成了浅粉,晕得像朵晚霞,笔画里还留着点湿润的痕迹,像是刚写上去的。沈砚之忽然想起,祖母生前总爱在荷花瓣上写小字,说“胭脂配荷香,写出来的字也带着念想”。

风灯忽然晃了晃,灯芯的火苗跳了跳,沈砚之抬头,看见闻家少年站在药柜门口,手里捧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洋火”的字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沈哥,苏姐,”少年的布鞋上还沾着泥,裤脚卷到膝盖,显然是刚从泉亭驿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我奶奶翻我祖父的工具箱,找着这个,说当年石匠爷爷特意交代,要是沈家人来寻诗稿,就把这个给你们。”

他把铁皮盒递过来,盒子很沉,沈砚之接过时,指尖碰到盒盖的锈迹,冰凉的。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竹制的笔,笔杆上刻着“阿鸾”二字,刻得很深,笔画里还卡着点松烟末,笔锋处的狼毫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竹芯,却被人用细麻线一圈圈捆了又捆,捆得紧实,像是怕它散了。

沈砚之认出这是祖父常用的那支笔——当年钱塘旧宅失火,祖母抱着他逃出来时,还念叨着“你爷爷的笔没拿出来,那是他给我刻了名字的笔”,后来祖母说“笔找不着了,你爷爷为此哭了半宿,说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狼毫”。此刻握着笔杆,竹纹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祖父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你看这里。”苏晚忽然指着笔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卷极小的纸条,用棉线缠着。沈砚之小心翼翼挑开棉线,纸条展开,是首没写完的词:“莲池雨,纸鸢风,半句《诉衷情》未终。”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祖母的笔迹——她写字总爱把“情”字的竖心旁写得稍长些,像颗悬着的心。

沈砚之忽然抓起案头的笔,蘸了苏晚新研的墨,墨汁饱满,顺着笔尖往下滴,落在诗稿的空白页上。笔尖落纸时,他仿佛听见祖父的声音在耳边说“墨要浓些,阿鸾喜欢看墨色重的字,说这样看着心里踏实”,又看见祖母坐在荷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荷帕,绣了一半的莲摆在膝头,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写什么呢?”苏晚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发间的荷花露气飘进他鼻间,清清凉凉的。她看见纸上已经写了两句:“石上莲开缝,碑前字重生。”墨汁在纸上渗得很慢,像是在等她的话,又像是在等荷池里的那朵莲开。

她忽然想起闻家老匠说的话:“当年沈先生研墨,总爱在墨里掺点荷池的水,说这样墨里就有阿鸾喜欢的荷香。”便起身走到窗边,从木盆里舀了点荷池的水——是今早她接的,里面还浮着片小小的荷叶,滴了两滴进砚台里。墨汁立刻泛起涟漪,荷香混着墨香,更清润了。

水落墨开,沈砚之的笔尖像是有了力气,接下来的句子顺着笔尖淌出来:“潮生归旧驿,风暖续残红。”他写得极快,手腕转动间,笔锋的走势竟与诗稿上祖父的笔迹渐渐重合,尤其是“潮生”二字,墨色浓淡、笔画顿挫,都像是祖父亲手写的。苏晚忽然发现,他写“归”字时,笔锋顿了顿,与残碑上“归魂处”的“归”字,分毫不差。

闻家少年在一旁数着药柜的抽屉,手指划过抽屉上的药名标签,标签都黄了,字也模糊了。忽然,他指着最底层抽屉的背面:“沈哥!这里有个暗格!”他搬开抽屉,后面的木板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心处有个针尖大的小孔,与铜钥匙的形状正好匹配。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钥匙插进小孔,轻轻一拧,“咔”的一声,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个青花瓷瓶,瓶身是天青色的,上面画着半朵莲,花瓣的纹路与苏晚玉簪上的荷纹如出一辙,正好能凑成一朵完整的莲。瓶底印着“闻仙堂”三个字,是闻家瓷窑的标记。

“是奶奶的胭脂瓶!”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小时候偷摸打开过祖母的梳妆盒,里面就有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奶奶总说,这胭脂是闻家姑娘给她调的,用荷池的露水,拌上临安的松烟墨,涂在唇上,连说话都带墨香,说这样你爷爷读诗时,就会盯着她的嘴看。”

她小心地拔开瓶塞,里面没有胭脂,只有张叠成莲形的纸,纸是用荷梗纤维做的,带着点韧性。展开纸,是封短信,字迹硬邦邦的,是石匠的手笔:“民国十三年,秋,沈兄把诗稿寄来闻仙堂那天,天阴着,阿鸾姑娘在泉亭驿的碑前站了整夜,风刮得大,她却不肯走,说‘等他回来,我要绣完那朵莲,听他把词读完,我们就去荷池边看莲开’。”

沈砚之的笔停在“归”字上,墨汁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圆,像颗眼泪。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坐在藤椅上,给他讲的故事:“你爷爷总说,诗稿的结尾要等一场雨,雨停时,荷池里的晚荷开了,月亮出来了,就能续上了,说那是我跟他的约定。”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钻了出来,透过窗棂落在荷池里,池中央的一朵迟开的荷不知何时绽放了,花瓣是浅粉色的,带着点羞赧,花瓣上的水珠在月下亮得像碎银,滚来滚去,却不落下。

“该收尾了。”苏晚把胭脂瓶里的纸递给沈砚之,纸上的莲花纹路与诗稿上的墨痕渐渐重合,纸边的墨色与诗稿的墨色融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在一处。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最后两句:“墨痕侵旧纸,荷影入新瞳。”

写完最后一笔时,案头的老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清亮,跳上窗台,对着荷池的方向弓起身子,尾巴竖得笔直——那里的水面上,月光映出两个人影,模糊却清晰:一个穿青布长衫,手里举着支竹笔,像是在写诗;一个梳着圆髻,手里捏着荷帕,帕子上的莲开得正盛,两人相视而笑,身影在水面上晃啊晃,像幅浸在墨里的画。

诗稿的空白页忽然透出墨色,像是有人在背面写字,墨色一点点变深,慢慢显出字迹。沈砚之赶紧翻过诗稿,看见祖父的字迹浮现在纸上,苍劲有力:“阿鸾,《诉衷情》的词续完了,等你来读,等你来绣完最后一瓣莲。”旁边还有祖母的小字,娟秀温婉:“莲绣好了,在你常去的荷池边,在诗稿里,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带着点墨香,混着荷香。

闻家少年忽然指着药柜顶上的旧灯笼,灯笼是竹编的,蒙着层薄纸,纸已经黄了,却还完整。灯笼里的灯芯不知何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照出来,照着柜上的“闻仙问医”匾额——四个字在灯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苏晚忽然发现,灯笼的竹骨上缠着半片荷花瓣,颜色、纹路,都与诗稿里的那片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瓣上的“等”字与诗稿上的“续”字,凑成了“等续”,像是百年的约定,终于有了回应。

沈砚之把诗稿放进铁皮盒,与那支竹笔、半片荷花瓣放在一起,盒子里还垫着那方蓝布包袱,柔软得像祖母的手。盒子盖上的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石匠凿石的“叮当”声,清脆却不刺耳,混着荷池里的蛙鸣,“呱呱”地叫着,像是首没唱完的歌,终于唱到了结尾。

苏晚的玉簪在灯光里闪了闪,金箔补的缺口处,仿佛有墨汁在慢慢流动,顺着玉纹晕开,渐渐凝成个小小的“缘”字,墨色温润,像是被人用手焐过。她摸了摸玉簪,指尖传来暖意,像是祖母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

“走吧。”沈砚之拿起铁皮盒,盒子沉甸甸的,装着百年的念想,装着未完的诗稿,装着祖辈的约定。老猫抢先一步跳出门,尾巴扫过门槛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引路。

苏晚跟在沈砚之身后,听见诗稿在盒子里轻轻响动,“沙沙”的,像是祖父在轻声读诗,又像是祖母在轻轻绣花,还像是在说“回家了,终于回家了”。荷池里的那朵晚荷还在开着,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铺了层薄薄的墨,风吹过,墨色流动,竟像是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未完的念想,都是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家。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荷池里的莲影、灯笼的灯影,都融在了一起,像幅完整的画,画里有诗,有莲,有墨,有念想,还有跨越百年的重逢,和未完待续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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