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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墨香里的新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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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清明,裱糊铺的天井里飘着细雨,雨丝细得像绣线,织着层朦胧的雾。沈砚之正教闻家少年糊纸鸢,竹篾在他指间灵活地弯出流畅的弧度,指腹贴着竹篾的青皮,磨出层薄茧——这手势,像极了当年祖父在泉亭驿刻碑时的模样,沉稳又温柔。

少年的手指被竹篾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他却咬着唇没吭声。苏晚赶紧从靛蓝围裙的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指尖捏着的小方块蓝底白花,是用当年在闻仙堂找到的半方诗帕改的,边缘还留着绣了一半的莲瓣,青线露在外面,像没说完的话。

“沈叔,这竹篾总不听话,弯一下就断。”少年噘着嘴,手里的纸鸢骨架歪歪扭扭,竹篾接头用浆糊粘得凹凸不平,像只折了翅膀的蝶,耷拉着脑袋。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活儿,温热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松烟墨的温度:“你看,要顺着竹篾的纹路弯,别跟它较劲,就像写字得跟着笔锋走,才顺溜。”

少年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躺在藤椅上的话:“沈家人的手有灵性,能把硬邦邦的竹篾揉出花来,能把散了的念想拼起来。”此刻被沈砚之握着的手腕,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竹篾竟真的乖乖弯出了弧度。

荷花池的水比三年前清了许多,池底的青石板上,“墨痕重生”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刻痕里嵌着的墨渣遇水渗出淡墨,把池水染得发乌,却不脏,像幅浸在水里的墨画。那是去年秋天,沈砚之带着少年一块凿的,少年的小凿子总敲偏,在字缝里多刻了几道浅痕,苏晚说“这是添了孩子气的墨痕,更活”。

苏晚正蹲在池边洗砚台,砚台是当年从荷池底捞的那方,边缘的缺口用金漆补了,像朵开在石上的莲。她揉着砚池里的墨渣,清水混着墨汁滴进池里,晕出一朵朵小小的墨莲,花瓣层层叠叠,与池面上开得正盛的真荷影影绰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墨,哪是花。

“阿砚,把廊下那卷皮纸递我。”苏晚的声音裹着雨雾,带着点笑意。她的发间别着支素木簪,簪头是用莲形石片的边角料磨的,青灰色的石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极小的“苏”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到光下才能发现。

沈砚之转身时,目光撞见她鬓角的白发——三根,细细的,像银丝。三年来,她总笑着说“这是熬墨熬出来的,墨香染白的,比胭脂金贵”,却在去年冬天,趁他睡着,偷偷把他鬓角的两根白发找出来,用同色的丝线缠成了个小小的同心结,挂在纸鸢线上,说“这样我们的白发也能在一块儿飘”。

闻仙堂的旧药柜就摆在天井的廊下,柜身用桐油刷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第三层抽屉还留着当年的铜锁,锁孔是莲形的,钥匙就是那枚宣统铜钱,串在红绳上,挂在抽屉拉手上,风吹过,铜钱撞着锁,“叮铃”响。

抽屉里放着本新账册,蓝布封皮,是苏晚用老粗布缝的,第一页用小楷记着“民国二十一年,春,修闻仙堂药碾一具,换少年纸鸢三只,收松烟墨二两”。少年的奶奶曾是闻仙堂的学徒,这药碾是她留给孙子的念想,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如今不用来碾药,改成碾松烟墨,碾出来的墨粉细得像雾,调在荷露里,香得能飘出巷口。

“苏姨,你看我画的荷!”少年举着张半生熟宣纸跑过来,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纸上的荷花用朱砂点了蕊,艳得像团小火苗,花瓣是用淡墨画的,边缘晕着点粉,是苏晚教他的“墨里掺胭脂,荷才娇”。

苏晚接过画,指尖捏着纸边,忽然指着池面:“你看那朵并蒂莲。”池中央的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左边那朵的花瓣上,不知被谁粘了片干荷叶——正是当年从泉亭驿瓷瓶里找到的那片,被沈砚之用浆糊小心补在了真荷上,干叶的褐与新瓣的粉叠在一起,风吹过,干叶与新瓣轻轻擦过,“沙沙”响,像两个老朋友在说悄悄话。

沈砚之靠在廊柱上,望着池里的莲,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和苏晚在泉亭驿残碑前,借着风灯的光读少年祖母的信,信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那句“石匠刻碑时总念叨,等莲花开满塘那天,沈苏两家的孩子会坐在荷池边糊纸鸢,闻家的娃娃会在旁边画荷”,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念想,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阳光正好,雨雾正好,人也正好。

“沈叔,这纸鸢线要放多长?”少年仰着头,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线绳在雨里绷得笔直,像根银线。沈砚之望着远处的钱塘江口,那里的帆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的淡墨痕:“想放多远就放多远,只要线在手里攥紧了,别让它跑了就行。”

他的指尖划过线轴上的刻痕,那是苏晚去年冬天刻的,每道浅痕代表一个放晴的日子,她说“攒够三十道,我们就去泉亭驿看新立的石碑,把诗稿读给爷爷奶奶听”。现在数着,已经有二十九道了,就差一道,就能凑满。

新石碑是上个月才落成的,青灰色的石料,是闻家老匠从泉亭驿后山采的。碑正面刻着“闻仙问医”四个大字,是沈砚之写的,笔锋苍劲,带着祖父的影子;背面是他续写的《诉衷情》,从“莲池雨,纸鸢风”写到“墨痕新,荷影同”,刻最后一个“同”字时,少年的小凿子不小心滑了,在碑角留下个小小的缺口,倒像片未落的莲瓣,翘着尖。

苏晚当时蹲在碑前,摸了摸缺口,笑着说“这是天意,不碍事”,就像当年祖父的诗稿缺了半页,才让他们有机会续上;就像莲形石片碎了,才让金箔补出了新的模样。缺憾里藏着的,从来都是新生的机会。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像墨里掺了水。少年的纸鸢终于飞了起来,竹骨绷着皮纸,在风里稳稳地飘,上面画着四朵荷花,每朵花心里都写着一个字:“沈”“苏”“闻”“石”,墨色浓淡不一,是少年一笔一划填的,填到“石”字时,还不小心沾了点朱砂,在花瓣上晕出个小红点,像颗小果子。

纸鸢线穿过铜钱钥匙的孔,风一吹,线绳在钱孔里来回蹭,发出“嗡嗡”的响,像首没唱完的歌,调子软乎乎的,是少年常哼的童谣。沈砚之忽然发现,线轴上的刻痕已经攒到了第二十九道,明天若是晴天,就凑满三十道了,该去泉亭驿,该把续写的词读给祖辈听了。

苏晚不知何时煮好了新茶,茶是用荷池边的柳叶和去年的陈茶混着炒的,带着点荷香。茶杯是用闻仙堂的旧药碗改的,碗沿磕了个小缺口,用金漆补了,碗底还留着“民国八年,闻记”的印记,是当年闻家姑娘用来盛荷露的碗。

茶香混着墨香飘过来,暖得人心尖发颤。少年正踮着脚够药柜顶层的旧账本,小胳膊伸得笔直,脚尖踮得老高,账本却纹丝不动。沈砚之走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少年的小手立刻抓住账本,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沈砚之看见池水里的倒影——三个身影挨得很近,少年在中间,他和苏晚在两边,头凑着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像当年诗稿里画的那样,像泉亭驿残碑上刻的那样,纸鸢在天上飞,荷花在池里开,墨香漫过天井的青砖,漫过三年的光阴,漫过那些藏在凿痕里、墨痕里、红绳里的未完念想。

“沈叔,你看!纸鸢上的荷在动!”少年指着天上,纸鸢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的荷花像活了似的,花瓣轻轻晃,像在点头,又像在笑。沈砚之抬头时,看见苏晚正望着他笑,鬓角的白发在微光里闪着光,像极了当年祖母诗帕上的银线,细得温柔,却韧得能牵住岁月。

他忽然明白,所谓墨痕重生,从来不是要把过去擦掉重写,不是要回到从前,而是让那些藏在墨里的牵挂、刻在石上的约定、系在红绳上的念想,在时光里慢慢开出花来,开在纸鸢上,开在荷池里,开在少年的笑里,开在他和苏晚鬓角的白发里。

池边的砚台里,墨汁还在轻轻晃,映着天上的云,映着飞的纸鸢,映着三个紧紧挨着的身影,像幅永远画不完的《归巢图》。少年的笑声落在墨汁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把“沈”“苏”“闻”“石”四个字,把那些跨越百年的等待与重逢,轻轻揉在了一起,揉进了这墨香漫溢的新生里。

风又吹来了,带着荷香,带着墨香,带着远处钱塘潮的声音,纸鸢线在手里轻轻颤,像祖辈的手,轻轻牵着他们,走向带着墨痕的、永远温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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