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伤痕纪念馆开馆三个月后，林远在一次夜间巡查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凌晨，纪念馆已经闭馆，只有自动照明系统发出柔和的光芒。林远像往常一样，在纪念厅中央的琥珀晶体前静坐片刻——这已经成为他的日常仪式，既是缅怀，也是自我警醒。
但那天，晶体里的三百七十四朵白花中，有一朵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那朵花自己在发光，一种微弱的、淡蓝色的光。
林远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那朵花确实在发光，而且光芒还在缓慢增强。更奇怪的是，当光芒达到某个亮度时，晶体表面浮现出了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文字——那是一种古老的宇宙文字，连女娲-9的数据库里都没有记录。
林远立刻联系了星辰塔。
第二天，包皮带着专业设备赶来，同行的还有老观——这位见多识广的观察者，或许能辨认出那些文字。
“这确实是古代宇宙文，”老观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但属于一个非常冷门的支系。让我想想……对了，这是‘记忆守护者’一族的文字。”
“记忆守护者？”包皮皱眉，“我从没听说过这个文明。”
“因为他们已经消失了，”老观说，“据观察者记录，记忆守护者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文明之一，他们不发展科技，不扩张领土，唯一的使命就是记录——记录宇宙中发生的一切，从恒星诞生到文明兴衰，无所不记。”
他指着那些文字：“这段话的意思是：‘记忆不灭，灵魂永存。当三百七十四的悲伤被转化为警示，当痛苦的结晶被善意净化，通往记忆之海的通道将短暂开启。’”
林远不解：“记忆之海？通道？”
话音未落，那朵发光的花突然从晶体中“飘”了出来——不是物理上的飘出，是它的影像脱离晶体，悬浮在空中，然后化作一扇小小的、波光粼粼的“门”。
门只有巴掌大，但透过门，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光构成的“海洋”，海洋中有无数光影在游动，像是记忆的片段。
“这……”包皮震惊地记录着数据，“这是高维空间！不是物理维度，是‘信息维度’！”
就在这时，一个小光点从门里飘了出来。它落在林远手心，化作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我在记忆之海很好。这里有很多朋友，我们在记录宇宙的故事。不要为我难过，要好好活着，帮助更多的人。”
是婷婷的声音，林远七岁女儿的声音。
林远的眼泪夺眶而出：“婷婷……”
小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微笑，然后飞回了门里。门随即关闭，那朵花也回到了晶体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回到星辰塔，紧急会议立刻召开。
“记忆之海，记忆守护者……”老观调出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根据破碎的记录，记忆守护者相信，宇宙中所有发生的事都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以‘信息态’的形式储存在某个高维空间。他们一族的能力，就是存取这些信息。”
陈浩南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是说……逝去的文明，他们的知识、技术、文化，都可能被保存着？”
“理论上是的，”老观点头，“但记忆守护者从不干涉现实宇宙，他们只是记录。而且他们消失了几千万年，没人知道记忆之海的确切位置，更别说如何进入了。”
包皮却兴奋起来：“但今天我们看到了通道！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如果能把琥珀晶体作为‘钥匙’，稳定地打开通道……”
山鸡立刻接话：“那我们就能‘读取’那些消逝文明的记忆了？比如他们的菜谱？失传的美食？”
乌鸦难得地开口：“还有战斗技巧。古代文明有很多智慧。”
陈默没有立刻表态，他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们需要谨慎。记忆是脆弱的，也是危险的。有些记忆，也许不该被唤醒。”
就在这时，女娲-9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来源——第六宇宙ngc-7331星系！波动特征与纪念馆的通道开启完全一致！”
全息星图展开，在第六宇宙的一个偏僻角落，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十公里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的另一边，能看到记忆之海的景象——但这次不是宁静的光海，而是狂暴的、翻涌着黑色浪涛的“怒海”。
更可怕的是，门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附近的几颗行星正在被“吸入”门中，不是物理上的吸入，是它们的存在信息被剥离、吸收。
“有人在强行打开记忆之海！”包皮脸色大变，“而且方法很粗暴，造成了信息泄露和维度撕裂！”
陈默立刻下令：“慈悲号，准备出发。这次……可能比怨恨结晶更麻烦。”
六个小时后，慈悲号抵达ngc-7331星系。
眼前的景象比星图上显示的更触目惊心。
那个巨大的门已经扩张到二十公里直径，门边缘有闪电般的能量乱窜。门内，记忆之海在咆哮，黑色的浪涛中，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尖叫——那些是被强行唤醒的、痛苦的记忆。
门的下方，漂浮着一个奇特的建筑——它看起来像一座倒立的金字塔，塔尖对准门，不断发射着紫色的能量束，维持着门的开启。
“这是‘记忆收割者’的设施，”老观认了出来，“他们是记忆守护者的对立面，认为记忆应该被利用、被贩卖、被武器化。几千万年前，这两个种族发生过战争，最终同归于尽。我以为他们都灭绝了。”
陈浩南检查着敌方设施：“有生命信号，但很微弱，像是……休眠了很久刚被唤醒。”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被强制切入。一个冰冷、空洞的声音响起：
“终于来了。善意的使者，记忆的窃贼。”
倒立金字塔的顶端，浮现出一个光影——那是一个由无数张脸拼接而成的存在，每一张脸都在诉说着不同的话语，形成诡异的和声。
“你是谁？”陈默问。
“我是记忆收割者最后的君王，‘万面’。”那个存在回答，“我们沉睡了六千万年，直到你们打开了记忆之海的通道。那些微弱的涟漪唤醒了我。”
它的无数张脸同时转向陈默：“你们很特别。你们不像记忆守护者那样迂腐，知道利用记忆；又不像我们这样直接，还披着‘善意’的外衣。有趣。”
“我们不是要利用记忆，”陈默纠正，“是要保存和尊重。”
“保存？”万面发出刺耳的笑声，“记忆只有在被使用时才有价值！你们知道记忆之海里储存着什么吗？古文明的终极武器图纸！失落科技的完整数据！甚至是通往更高维度的秘密！而你们，只想把它们当古董收藏起来？”
它指向那扇狂暴的门：“看，我只是稍微‘唤醒’了一些战争的记忆，就造成了这样的威力。如果我能完全掌控记忆之海，我就能成为宇宙的主宰！所有生命都将活在我允许他们记住的世界里！”
这是比任何武器都可怕的野心——控制记忆，就是控制历史，控制真相，控制文明对自我的认知。
乌鸦已经拔刀：“疯子。”
“也许是，”万面毫不介意，“但疯子往往能改变世界。比如现在——”
它一挥手，门内涌出黑色的浪潮，那些浪潮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手持武器的士兵。那些士兵没有实体，是由纯粹的“战争记忆”构成的，但他们的武器却能造成真实的伤害。
“这是我的‘记忆军团’，”万面得意地说，“每一个士兵都是一场古代战争的记忆具现化。他们不知疲惫，不知恐惧，只会战斗到记忆消散为止。你们能对抗‘记忆’本身吗？”
记忆军团冲了过来。
慈悲号立刻开火，能量光束击穿士兵的身体，但他们很快又重组。物理攻击对他们效果有限。
乌鸦尝试用刀意斩断他们的“存在连接”，有效，但效率太低——敌人太多了，数以万计。
山鸡急得团团转：“这怎么打？记忆又不能吃！”
包皮突然想到什么：“不对！记忆是信息，信息可以被覆盖、可以被转化！如果我们用善意的记忆覆盖战争的记忆……”
“需要足够强的‘善意信息源’，”老观说，“比如……琥珀晶体！但纪念馆离这里太远了！”
陈默却笑了：“不用。我们有更好的。”
他看向胸前的彩虹宝石。
这块宝石不仅是善意能量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善意信息库”——记录了从铜锣湾开始，到全宇宙联盟，无数温暖、感人的记忆。
陈默取下宝石，双手托起。
宝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攻击性的，而像是……在“讲故事”。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影像：
山鸡第一次做出完美火锅时，兄弟们围坐分享的欢笑；
铁甲族和铁爪族和解时，两个指挥官第一次握手的瞬间；
深渊族被接纳时，他们族人眼中重燃的希望；
星空学院开学典礼，三万学生合唱的希望之歌；
伤痕纪念馆开馆，林远在妻女影像前释然的眼泪……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温暖的记忆，一个善意的故事。
这些影像像潮水般涌向记忆军团。
当战争的记忆接触到善意的记忆时，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一个由“种族屠杀记忆”构成的士兵，在接触到“铁甲族铁爪族和解”的记忆后，突然停止了攻击。它的身体开始变化，从狰狞的战士，变成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一个由“背叛与出卖记忆”构成的士兵，在接触到“兄弟们不离不弃”的记忆后，化作了背靠背战斗的伙伴影像。
记忆在被覆盖，在被转化。
万面惊恐地发现，他的军团正在“叛变”。
“不可能！痛苦的记忆比快乐的记忆更深刻！战争比和平更强烈！”
“你错了，”陈默的声音穿透战场，“痛苦的记忆确实深刻，但善意的记忆更持久。因为痛苦让人想要遗忘，而善意让人想要记住、想要传递。”
他托着宝石，走向那扇狂暴的门。
“记忆之海不该被任何人控制。它应该是所有文明的共同遗产，自由地流动，自由地被访问，自由地被用于创造，而不是毁灭。”
宝石的光芒投入门内。
狂暴的记忆之海开始平静。黑色的浪涛变成淡金色，扭曲的面孔变得安详，那些痛苦的记忆没有被抹去，但被善意的光芒包裹、安抚、转化。
万面发出最后的尖叫：“你们会后悔的！当所有记忆都变得温和，文明就会失去锐气！就会……”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倒立金字塔开始崩溃，万面的光影逐渐消散。
在消散前，它最后说了一句：“也许……你们是对的。统治记忆……太累了……”
危机解除。
门没有关闭，但变得稳定、温和。透过门，能看到记忆之海现在是一片宁静的、五彩斑斓的光之海洋。
包皮兴奋地记录着：“通道稳定了！而且……我能感觉到，现在可以安全地访问了！”
但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封锁这个通道。不是永久，是暂时。”
“为什么？”山鸡不解，“里面有那么多好东西！”
“因为现在的宇宙还没准备好，”陈默看着那扇门，“如果我们现在开放记忆之海，会发生什么？强大的文明会抢夺古代科技，弱小的文明会被信息淹没，贪婪的势力会像万面一样试图控制它。”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先建立一个系统——一个公平、安全、有伦理规范的记忆访问系统。我们称它为……‘宇宙记忆银行’。”
回到地球后，计划启动了。
宇宙记忆银行的总部设在星辰塔，由林远担任首任行长——没有人比他更理解记忆的珍贵和危险。
琥珀晶体被改造成了“主钥匙”，只能由陈默、林远、老观三人共同使用才能打开稳定的、受控的通道。
访问规则很严格：
第一，只能访问已确认完全消逝的文明的记忆，不得侵犯现存文明的隐私。
第二，所有访问必须有明确的研究或教育目的，不得用于军事或商业牟利。
第三，访问者必须接受“记忆伦理培训”，学习如何尊重和处理敏感记忆。
第四，所有获取的知识和技术，必须与全宇宙共享，不得垄断。
规则公布后，引起了广泛讨论。
一些激进文明抗议限制太多，但大多数文明表示支持——他们见过太多因知识垄断而引发的战争。
记忆银行开业的第一天，第一个申请来自星空学院的哲学院：他们请求访问一个已消逝的哲学文明的记忆，研究他们对“生命意义”的思考。
申请通过了。
当那个文明的思想通过安全通道传递过来时，所有参与研究的学者都被震撼了。那个文明对生命的理解深刻而温暖，他们的许多观点与善意联盟的理念不谋而合。
“看，”林远在开业仪式上说，“记忆不是化石，是种子。当我们用正确的方式打开它，它能开出新的花。”
和谐树上，又结出了新的果实——这次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本微型的、翻动着的书。
山鸡用它做了一道“智慧汤”，喝了不会变聪明，但会让人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小饕餮在喝过后说：“我突然明白了我爸为什么总让我少吃点——不是怕我胖，是怕我错过品尝其他美好的机会。”
宇宙记忆银行的建立，标志着三合财团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现在，他们不仅是善意的传播者，是教育者，是调和者，还是……宇宙记忆的守护者。
这个责任很重。
但陈默相信，只要坚持善意，坚持分享，坚持对每一个生命、每一段记忆的尊重。
那么无论未来打开多少扇门，看到多少记忆。
他们都不会迷失。
因为善意，是最好的导航。
永远指向温暖，指向理解，指向共同的未来。
而这，就是全宇宙最强财团应有的样子。
不是最强，是最负责。
不是最富，是最慷慨。
不是统治，是守护。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