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天幕的边缘,这一次既没有裂开、沸腾、也没有降下帷幕,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内卷曲。
就像一本被无形之手轻轻合上的巨大典籍的书页,天幕那原本平铺于苍穹的边际,带着一种古老羊皮纸般的质感与细微的摩擦声,一点点地向中心收拢、弯曲。这过程静谧而诡异,仿佛时间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倒卷。随着“书页”的卷曲,天幕上原本映照出的蓝天白云、日月星辰的景象,也随之扭曲、变形,被卷入那越来越深的、幽暗的卷曲漩涡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暗紫色混沌虚空。
在这片虚空中央,渐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它们并非星辰,而更像是一个个破碎的、流动的梦境片段:有宫殿在云中漂浮,有铁鸟在雾里穿行,有巨舟在星海遨游,有奇装异服的人在光影交织的街道上穿梭这些片段杂乱无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相互叠加,又迅速湮灭,最终搅动成一团旋转的、色彩迷离的涡流。
涡流中心,如同被这混乱的梦境能量灼烧出了孔洞,艰难地渗透出几行断续、潦草、仿佛梦呓般的字迹:“时时间褶皱探测检测到集体潜意识未来投影《先祖的狂想:那些年,我们猜错的明天》梦境编织者林皓为您打捞沉没的幻想泡沫” 这些字迹也随着涡流旋转、抖动,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就在万朝众生被这前所未见的“天幕卷曲”和迷离梦境景象所震撼,屏息凝神之际,一阵空灵、飘忽、又带着多重回响的哼唱声,仿佛从极其遥远又极其贴近的维度传来。这哼唱没有歌词,曲调陌生而奇诡,时如童谣般天真,时如巫祝般神秘,时而又像机械运转般规律冰冷。
哼唱声渐渐平息,林皓的声音从那梦境涡流深处“浮”了上来,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迷糊和刻意营造的“梦游”腔调:“唔各位早安?晚安?或者说,在时间的缝隙里,你们好吗?刚才打了个盹,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有会飞的房子,有不用马拉的车,还有能把声音送到千里之外的铁盒子奇怪,太奇怪了。所以,今天咱们不聊过去发生的,聊聊过去的人,是怎么幻想‘未来’的——那些从未到来,或者以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方式到来的‘明天’。”
随着他的话音,那旋转的梦境涡流逐渐放缓,色彩沉淀,最后化作一片浩瀚无垠、星河流转的深空背景。深空之中,悬浮着许多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竹简、绢帛、纸张、甚至金石)的虚幻“书卷”或“图册”,它们散发着微光,封面上写着诸如《山海经》、《桃花源记》、《神异经》、《拾遗记》、《镜花缘》乃至各种笔记小说、道家仙话、民间传说的名字。
“欢迎来到‘古人脑内未来陈列馆’。”林皓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考古学家般的兴致和一丝顽童般的窃笑,“这里收藏的,不是历史,而是‘历史的可能性’——是先祖们在有限的认知和无限的想象中,为我们勾勒的、千奇百怪的‘未来世界’蓝图。有些蓝图充满田园诗意,有些则是恐怖预言,有些天真得可爱,有些又准确得吓人。咱们今天就随手翻开几卷,看看老祖宗们是如何在时间的迷雾中,扮演‘先知’和‘梦想家’的。”
万朝众生刚从上次“外交奇遇”的跨文化尴尬中缓过神,正觉得意犹未尽,猛地被这“时间褶皱”、“未来投影”、“幻想泡沫”等玄乎概念和梦幻开场带入了一个更缥缈的领域。秦朝,追求现世功业和长生久视的嬴政,对“猜错的明天”似乎兴趣缺缺,但“未来”二字又触动了他对不朽的渴望。汉朝,沉浸在谶纬神学中的儒生方士们,则对“先知”、“预言”字样格外敏感。唐朝,思想开放,文学昌盛,李白杜甫或许也曾对月幻想过千年后的景象。宋朝,市民文化发达,勾栏瓦舍里不乏对未来奇境的想象话本。明朝,吴承恩写《西游记》,许仲琳编《封神演义》,本身就是对神魔“未来”的宏大构建。
“第一份‘未来草案’,来自先秦的集体白日梦——‘乐土’与‘仙乡’。”林皓的声音引导着,深空中,一份古朴的竹简《诗经》虚影展开,其中“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的诗句发出微光。紧接着,《道德经》中“小国寡民”的理想,《庄子》里“神人”、“圣人”遨游天地的逍遥,《山海经》中记载的奇肱国、羽民国、不死民等光怪陆离的远方异域影像,一一闪过。“这是最早的对‘更好世界’的想象,”林皓解说,“它往往是对现实不满的反射,渴望一片没有压迫、丰衣足食、甚至长生不老的净土。这‘未来’是回望的,是寄托于渺远时空或神秘地域的静态乌托邦。想象很美好,但路径嘛要么是‘弃世而寻’,要么是‘圣人施政’,总之,有点飘渺。这就叫:现实太苦梦太甜,乐土仙乡在心田;或是避世寻桃源,或是盼来圣君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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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中,尤其是乱世或困苦时期的百姓,对此最有共鸣。战国纷争时的庶民,听到“乐土”,无不神往。魏晋南北朝颠沛流离的士人,对“桃花源”式的想象更能心领神会。杜甫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时,何尝不是一种对未来的悲悯幻想?这种质朴的“更好生活”愿景,跨越时代,引起最广泛的叹息与希冀。而帝王将相们,有的或许会将其视为治国的理想目标(尽管难以实现),有的则可能觉得这是迂阔之谈。
“随着时间推移,想象开始‘技术化’和‘细节化’一点了。比如,汉代开始兴盛的‘神仙方术’对未来世界的想象,就带有浓厚的‘技术修仙’色彩。”深空中,《列仙传》、《神仙传》等道书籍册浮现,画面展示炼丹炉、飞升图、乘鸾驾鹤、饮露餐霞的场景。“在这种想象里,‘未来’是个体通过特定技术(炼丹、服气、导引)和道德积累,突破生命极限,抵达的永恒仙境。这个世界有严格的等级(天仙、地仙、散仙),有琼楼玉宇、仙果瑶池,时间流逝缓慢甚至永恒。这算是非常早的‘生命科技改造未来’设想,虽然其‘科技树’点在了神秘学方向。葛洪在《抱朴子》里甚至还讨论了用药物合成黄金、点石成金,这算是原始‘物质转化’或‘人工合成’的狂想。这叫:丹炉烈火炼长生,羽化飞升入琼京;点石成金非虚话,方术之中藏科影。”
万朝中,道家方士和求仙问道的帝王贵族阶层,看到这里精神一振。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嘉靖皇帝等,眼中或许会闪过热切的光芒,觉得这“未来”并非全然虚妄。而务实派的官员和学者,则大多摇头,视为虚妄。普通百姓一方面觉得神奇,一方面又觉得离自己太远。但这确实反映了古人对突破生命和物质限制的强烈愿望。
“当然,除了个体超脱,也有对整个人间社会‘未来’的构想,虽然常常托古言今,或披着奇幻外衣。”礼运》的简册发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大同社会的描述呈现出来。“这是儒家式的社会进化终极梦想,”林皓说,“财产公有、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老有所终、幼有所长一个高度道德化、秩序化的理想社会。这个‘未来’蓝图,影响了后世无数改革家和革命者。但它侧重于伦理与制度,对于实现的具体技术和物质基础,描绘不多。有点像…一份完美的社会制度设计图纸,却没详细说明建筑材料和生产工具从哪里来、怎么造。这就叫:天下为公是大同,选贤修睦愿景宏;蓝图虽美缺砖瓦,伦理高塔悬空中。”
万朝的儒家学者和理想主义的士大夫们,看到“大同”理想被天幕提及,无不正襟危坐,心生向往。孔子若在天有灵(或通过天幕观看),或许会抚掌赞叹。后世的康有为写《大同书》,孙中山提“天下为公”,皆源于此。帝王们则心情复杂,他们喜欢“选贤与能”来为自己服务,但对“天下为公”可能隐含的对家天下的否定,则保持沉默。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文学家的狂想,这里面的未来世界,就更加光怪陆离、无拘无束了。”深空中,《桃花源记》的画卷展开,展现出与世隔绝、安宁祥和的农耕理想国;“枕中记”、“南柯太守传”等唐传奇片段闪过,揭示人生荣辱不过一梦,暗含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以及对永恒宁静的渴望;《镜花缘》的虚影浮现,展示君子国、女儿国、无肠国等海外奇邦,充满了对社会现象的反讽和理想化的制度实验。
“尤其是《镜花缘》,”林皓笑道,“李汝珍先生简直是搞了一场大型‘社会制度概念展’。君子国人人谦让,买卖东西卖方拼命降价、买方拼命加价;女儿国男女角色颠倒;黑齿国人人好学,学问高深却相貌丑陋这些幻想,与其说是预测未来,不如说是借虚构的‘他者’来批判现实、表达理想。这种想象未来(或异域)的方式,非常具有批判性和思想实验色彩。这就叫:文人笔下有乾坤,异邦奇国讽古今;制度实验狂想曲,镜花水月照人心。”
万朝的文人士子,尤其是那些爱好志怪传奇、心怀不平的文人,看到这里大呼过瘾。陶渊明、李公佐、李汝珍等作者(若能看到),或许会心一笑。读者们则被这些奇异的国度吸引,或向往君子国的淳朴,或诧异女儿国的奇特,或反思黑齿国的寓意。这种文学化的“未来”或“异界”想象,极大地丰富了古人的精神世界。
“还有一些想象,则更加‘硬核’,接近后世的科幻萌芽。”汤问》的篇章亮起,其中提到了“偃师造人”的故事——一个工匠造出的木偶,能歌善舞,栩栩如生,甚至能挑逗周穆王的姬妾,被误认为真人,最后被拆开发现是皮革、木头、胶漆等材料制成。“这简直是古代的‘人工智能’或‘高级机器人’幻想!”林皓惊叹,“还有《墨子》里关于攻城守城器械的种种奇妙设想,虽然基于当时技术,但那份对‘工具效能极大化’的追求,本身就带有技术乐观主义的色彩。更不用说《拾遗记》里提到尧帝时代有‘贯月槎’(一种能在星空航行的船),这算是最早的‘宇宙飞船’想象之一了吧?虽然包裹在神话外衣下。这就叫:木偶能歌疑生灵,贯月之槎游星海;墨家机关穷巧思,科幻种子古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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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激起了工匠、墨家学者、以及所有对奇技淫巧感兴趣者的强烈反响。公输班(鲁班)若在,定会仔细研究那“偃师造人”。墨家弟子看到祖师爷的设想被提及,与有荣焉。沈括、宋应星等注重实学和技术记录的学者,也会对这些古代的技术幻想产生兴趣。虽然这些幻想大多没有实现,但它们体现了古人突破既有技术框架的惊人想象力。
“除了美好的幻想,古人对‘未来’也有深深的忧虑和恐怖的预言——这主要体现在各种‘谶纬’、‘灾异说’和末世预言中。”深空背景变得昏暗,一些写着“亡秦者胡”、“代汉者当涂高”、“桃李子,得天下”等谶语的竹简或帛书浮现,还有各种记载灾异(日食、地震、洪水、蝗灾)预示天下将乱的文献。“这种对未来的想象,是充满焦虑和不确定性的。”林皓解释,“它往往将自然现象或社会动乱与天命、人事挂钩,预言王朝更迭、天下大乱。虽然很多是事后附会或别有用心者编造,但它反映了在缺乏科学认知的时代,人们对不可控力量的恐惧,以及对未来可能变坏的深层不安。比如,汉代流行的‘谶纬’,简直是一部混乱的‘未来预言大杂烩’。这就叫:天象异常心惶惶,谶语暗藏机锋藏;末世预言忧患深,未知未来似虎狼。”
万朝的统治者,尤其是那些相信或利用谶纬的皇帝,如汉光武帝刘秀、武则天等,看到这里心情复杂。他们依靠谶纬起家或造势,但也深知其不可控和危险性。其他帝王则大多对此又恨又怕,下令禁绝(如隋炀帝、唐太宗)。百姓在乱世时,更容易相信这些预言,从而被卷入各种运动。这种对未来“变坏”的想象,同样是古人应对不确定性的重要心理机制。
“说到预言,不能不提那些着名的‘预言书’,比如《推背图》、《烧饼歌》之类。”虽然这些书可能出现在唐宋之后,但天幕似乎不受时间线限制,它们的虚影也出现在深空,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这些作品用隐晦的诗歌、图画,试图预言后世朝代更迭、重大事件。其准确性历来争论不休,但无可否认,它们极大地激发了古人对‘知晓未来’的兴趣,也成为了后世无数附会和解读的素材库。这算是古人试图系统化、符号化地‘破解’未来时间密码的野心之作。当然,解读权往往在胜利者手中。这就叫:图谶隐语藏玄机,朝代兴亡似可期;后世解读各争讼,千年迷雾仍迷离。”
万朝之中,尤其是《推背图》等作品产生之后的朝代,反应剧烈。唐太宗时期,李淳风、袁天罡如果正在编撰或已编成《推背图》,看到天幕提及,恐怕会相视苦笑,暗道“天机岂可如此张扬”?朱元璋听到《烧饼歌》可能与刘伯温有关,也会神色微动。而民间对这些预言书更是充满好奇和敬畏,此刻看到天幕提及,议论纷纷。清朝皇帝则可能下令加紧查缴这类“妖书”。
“最后,让我们看一种特殊的‘未来想象’——古人对‘异代’(也就是我们这些后来者)会如何看待他们的揣测。”林皓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比如,司马迁在《史记》中,就表达过希望其书‘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他想象后世有‘圣人君子’能理解他的苦心。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寄望于后世读者。很多工匠将技艺刻在器物上,希望‘子子孙孙永宝用’。他们都在想象一个未来的‘接受者’或‘评价者’。这种想象,超越了具体的社会形态或技术,是对自身存在意义在时间长河中能否得到确认的终极关怀。他们想象我们,正如我们现在观看他们想象未来一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时空回环。这就叫:青史留名望后人,寸心得失寄千春;我思异代谁思我,时间回环妙入神。”
这一下,触动了万朝几乎所有有志于立言、立功、立德之人的心弦。司马迁、杜甫、以及无数留下着作、器物、功业的古人,此刻仿佛通过天幕,与想象中的“后世”进行了一次隔空对话。他们能否想到,后世会以这样一种戏谑又带着敬意的方式,来观看他们的“未来幻想”呢?这种感悟,带着一丝酸楚,一丝欣慰,更多的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共鸣。
“好了,各位,梦境虽美,终须醒来;幻想虽奇,终要落地。”林皓的声音将众人从深沉的思绪中拉回,“我们浏览了从乐土仙乡到机器人雏形,从大同社会到末世预言,从文学狂想到对后世的寄望古人想象中的未来,有的天真,有的深邃,有的恐怖,有的充满希望。它们受限于时代的认知,却也闪耀着超越时代的人性光辉和想象力光芒。”
“看这些‘猜错的明天’,不是为了嘲笑古人的‘不准’,而是为了感受那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未曾熄灭的对美好生活、对超越自身、对理解世界的好奇与渴望。他们的幻想,有些已然实现(尽管形式不同),有些仍是梦想,有些则警示着我们。而这,或许就是连接古今最神奇的那座桥——不是准确预言,而是永恒的‘想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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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本次‘先祖的狂想’打捞工程暂告一段落。下次,当这天幕再度展开,我们或许会聊聊‘历史上的谣言是如何跑得比真相还快的’,或者‘那些被严重低估的古代小人物’?谁知道呢,未来的节目单,就像古人想象的未来一样,充满变数。现在,让我先从这个时间褶皱的梦境里彻底醒过来”
随着林皓带着哈欠的尾音,深空中那些悬浮的“书卷”、“图册”虚影开始缓缓闭合、黯淡,最终如同熄灭的烛火,一个个悄然隐去。那浩瀚的星海背景也逐渐褪色,向内卷曲的“书页”开始逆向舒展,缓慢而坚定地重新铺满苍穹,将蓝天白云、日月星辰的景象一丝不苟地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仿佛一场宏大而精密的时空复原手术。
万朝世界,一片静默。人们还沉浸在刚才那趟穿越古今幻想世界的旅程中,回味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未来”图景,思索着自身时代在时间长河中的位置,以及自己对“明天”的想象。帝王将相或许在反思自己的政策是否导向理想的“未来”,文人墨客或许在激荡新的创作灵感,工匠方士或许在重新审视自己的“技术路线”,普通百姓则或许在朴素地期盼着属于自己的“乐土”
而在那个观测着时间褶皱与集体梦境的空间,林皓揉了揉并不存在的惺忪睡眼,看着屏幕上记录的、由“向往”、“惊奇”、“共鸣”、“反思”、“幽默”等情绪交织而成的复杂数据流,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未来想象’这个话题,果然能触及文明深层的欲望与恐惧。下次‘谣言传播学’吧,那应该能收集到更多‘愕然’、‘爆笑’和‘恍然大悟’的情绪。得想个体现‘以讹传讹’荒诞感的开场才行”他一边规划,一边将那些打捞上来的“幻想泡沫”小心归档,身影逐渐淡入那片尚未完全平复的、梦境般的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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