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曹雪芹是一种职称(1 / 1)

天幕在一片极致的安静中降临。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万朝的天空,在同一时刻,同时失去了颜色,褪为一种均匀的、无边的、略带磨砂质感的苍白,仿佛一张巨大无垠的宣纸覆盖了寰宇。在这片苍白之上,墨迹开始沁染。起初是零星的点,随后连成断续的线,最终,一个个清晰规整的方块字,由淡至浓,由虚而实,以标准的馆阁体楷书,自上而下、从右向左地排列浮现,占据了整片天穹。那景象,像有支无形的巨笔在对着天空临帖,又像是一卷超出世人想象的巨大文书正在徐徐展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冷的、类似陈年墨锭与旧纸混合的气息。

文字的内容起初杂乱无章,像是随手誊抄的笔记片段,夹杂着圈点批注。有“贾雨村言”,有“甄士隐去”,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1。这些字句静静悬浮,引得万朝识文断字之人不由自主地仰头默读,心中惊疑不定。紧接着,所有的字迹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画,骤然模糊、混融,又重新聚合,勾勒出一间四壁皆书、案牍堆积如山的书房轮廓。林皓就坐在那片狼藉中央,身后是直抵屋顶的书架,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数本翻开的、书页泛黄的古籍,还有一堆写满字的纸。

他没有看天空,而是埋头在一本书上,用一根黑色的细棍(后人称其为铅笔)飞快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通过某种方式清晰地传了下来:“‘红’就是‘朱’,‘朱’就是‘明’‘爱红’就是眷念朱明‘宝玉’是玉玺‘黛玉’是代玉,代指玉玺?不对,还是崇祯更直接这拆字法,有点意思”他抓了抓本就有些蓬乱的头发,显得既兴奋又苦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惊觉,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他脸上那种研究者特有的专注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分享欲的表情。“嚯,都来了?正好正好,各位老少爷们,秀才举人,翰林学士,今天咱们这‘天幕书局’开张,不聊帝王将相,不论军国大事,单说一本书,和读这本书的一群人,一群恨不能拿放大镜、撬棍把这书每一行字、每一个人名底下藏着的‘惊天秘密’都给抠出来的人。”他拍了拍面前那部厚重的《红楼梦》程甲本(当然,各朝人不认识),又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索隐派着作,如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

“这本书,叫《红楼梦》,或者《石头记》。它的作者,一个叫曹雪芹的人。书,写的是一个大家族‘贾府’由盛转衰的故事,里面有很多女子,很多情感纠葛,写得极好。”林皓的开场白很简洁,“但有些人觉得,光看故事不过瘾。他们认为,作者开篇就说了‘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这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是打了谜语让后人猜!于是,一门心思去‘索隐’,去钩沉索隐那被藏起来的‘真事’。这伙人,就叫‘索隐派’。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那才叫一个五花八门,石破天惊,能把书里的人物故事,生生掰扯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清朝,乾隆年间,北京西山黄叶村。曹雪芹正于潦倒中埋头修订《石头记》。天幕显形,文字浮现,提及“红楼梦”之名时,他笔尖一顿。当听到“索隐派”一词及其所作所为,尤其是“将真事隐去”被如此引申,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似苦笑,似讥讽,又似有无尽的疲惫。他搁下笔,望着天空中那个陌生的后世人,听着那些离奇的解读,摇了摇头,低低叹了一声:“痴人说梦。”他身边的朋友敦敏、敦诚等人,也面面相觑,觉得天幕所言荒诞,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明朝,万历年间,江南某地书斋。一位正在编纂话本的文人冯梦龙,抬头看天,听得“红楼梦”、“大家族衰败”,颇感兴趣。但后续的“索隐”之言,让他捻须的手停住了,疑惑道:“读书便读书,索甚隐?莫非是后世‘文字狱’大炽,逼得读者如此穿凿?”】

林皓拿起一本《石头记索隐》,翻开一页。“咱们先从相对‘温和’的索隐说起。最早的一派,认为《红楼梦》写的是康熙朝名臣明珠家的那点事儿。说贾宝玉就是明珠的儿子、大词人纳兰容若。理由嘛,纳兰才华横溢,性情洒脱,不喜俗务,有点像宝玉;纳兰也有个表妹类似的遗憾?总之,把小说往一个具体贵族家庭的兴衰上去套。还有说写的是张侯家事的,傅恒家事的。这个思路,算是把《红楼梦》当成了一本加密的豪门恩怨实录。”

“再升级一点,”林皓又换了一本书,“到了清末民初,局势动荡,排满革命思想兴起。这索隐的调子也跟着变了,变得格外政治化。代表人物,蔡元培先生。他的《石头记索隐》断定,《红楼梦》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的政治小说。怎么个吊唁法?他说,‘宝玉’者,传国玉玺也。宝玉爱摔玉,就是玉玺不稳,江山动荡。‘黛玉’代表明朝,因为‘林’字双木,‘朱’字下面也是木,暗指朱明王朝。薛宝钗的‘钗’字,拆开是‘又金’,影射清朝前身‘后金’。所以宝黛钗的三角恋,成了明清争夺正统的政治寓言。贾宝玉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被解读成‘拾汉人唾余’。大观园里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水是汉字的偏旁,泥是土地,暗指满人来自关外土地。总之,书里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成了反清复明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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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康熙年间,明珠府邸。明珠本人听到天幕说自家事被写成小说,且儿子被比作那“滚在女儿堆里”的贾宝玉,脸色一沉,对左右道:“荒谬!我纳兰家的事,岂容贩夫走卒妄加揣测,写成稗官野史?查,这曹雪芹是何许人!”纳兰性德(容若)本人则在书房,闻言怔忡,望向窗外天空,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荒诞与抵触,他那些真情实感的词句,竟被与一部小说如此牵强附会。

【清朝,乾隆朝,文字狱正盛之时。各地官员、士子听到“反清复明”、“吊明之亡”等语,无不魂飞魄散,两股战战。某地学政冷汗直流,对幕僚道:“快,快呈报督抚!天幕妖言,竟提及此等悖逆之书,且有如此大逆之解读!必须严查《红楼梦》及其作者、刊刻者、流传者!宁错杀,毋放过!”民间私下刊刻、阅读《石头记》的人家,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将书稿投入灶火。】

【南明小朝廷,永历帝流亡途中。一些追随的遗臣听到蔡元培的解读,尤其是“黛玉代表明朝”,竟有些激动起来,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后世仍有仁人志士,以曲笔着书,铭记我大明,寄托哀思!此书当寻来一观,以慰吾怀!”但更多的人则是茫然,他们现实的抗清斗争艰苦卓绝,对这种文字里的“隐喻”感到隔膜。】

林皓放下蔡元培的书,脸上露出一种更夸张的表情。“上面这些,还算是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说法。至于后来,特别是近些年网络发达之后,那索隐就更像脱缰野马了。有人宣称,《红楼梦》真正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一个反清复明的‘组织’,曹雪芹只是个代号。林黛玉就是崇祯皇帝本尊,因为黛玉死时是十七岁?崇祯在位也差不多十七年?葬花的日子能对应上明末某件惨案。贾府的四大家族‘贾王薛史’,谐音‘家亡血史’。更有什么‘癸酉本’《石头记》后二十八回,里面说林黛玉带领家丁抗击‘戎羌’(影射清兵),贾家败落是因为私藏玉玺。情节之离奇,文笔之粗陋,被主流红学界断定是伪作,但这不妨碍很多人相信那就是‘真本’,藏着终极秘密。”

“还有一种索隐,把书里的故事和清宫秘史挂钩。比如,说贾宝玉是顺治皇帝,林黛玉是董小宛-7。贾宝玉出家,对应顺治帝出家(传闻)。秦可卿之死,被某些研究者演绎成隐藏着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秘事,或者什么宫廷丑闻-1。好像不把这些少男少女的情感悲剧,附会成前朝政治阴谋或宫闱秽乱,就不够深刻似的。”

【清朝,顺治年间,深宫。顺治帝福临本就为董鄂妃之事郁郁,听到天幕将自己与“贾宝玉”类比,还将董鄂妃比作“林黛玉”,先是愣怔,随即一股无名火起,夹杂着被窥破隐私的羞恼,将手中念珠掷于地上:“混账!朕之事,岂是坊间小说可影射妄议的!”孝庄太后眉头紧锁,对这等将皇家事与市井小说纠缠的言论极为厌恶,下令严查《红楼梦》为何物。】

【清朝,康熙年间,废太子胤礽被圈禁处。他听到“秦可卿”可能影射自己,那“淫丧天香楼”的判词-1更是让他觉得受了莫大侮辱,在室内暴跳如雷:“孤乃堂堂大清太子,岂能与那污秽小说人物相提并论!查!是谁在散布此等恶毒谣言!孤要将他碎尸万段!”】

【各朝代的茶馆酒楼,此刻已炸开了锅。普通百姓听得津津有味:“哎哟,原来读本书还能读出这么多道道?”“林黛玉是崇祯皇帝?乖乖,那贾宝玉是玉玺?这都哪跟哪啊!”“听起来挺热闹,比光看宝黛吵架有意思!”“我看就是读书人想太多,闲的!”说书先生们则如获至宝,赶紧记下这些离奇桥段,准备融入自己的节目,保准叫座。】

林皓向后靠在椅背上,扫视着面前堆积的索隐派文献,语气带着调侃:“那么,为什么《红楼梦》特别招索隐派呢?首先,作者自己开头就埋了钩子,‘真事隐’、‘假语存’,仿佛在说‘我有秘密,快来猜’。其次,书里确实用了大量谐音(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元迎探惜——原应叹息)、谶语、判词,本身就有谜语性质。再者,这本书只有前八十回流传较广,后面结局缺失,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念和想象空间,谁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补全、去解释。最后,也是关键的一点,”林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者自己的心理。有些人总不愿意相信,一部伟大作品可以纯粹来源于艺术创造和深刻的人生体验。他们一定要在文字背后找到一个‘本事’,一个具体的史实、一个真实的人物原型,好像只有这样,这本书才有分量,自己的解读才显得高明。尤其是当社会有某种集体情绪(比如清末的反清思潮)时,就更容易把这种情绪投射到解读里-8。”

“然而,”林皓话锋一转,拿起另一派学者(如胡适)的考证派着作,“很多严肃的学者指出,这些索隐大多属于‘猜笨谜’。曹雪芹家是清朝内务府包衣出身,靠皇室吃饭-8,他本人是否有那么强烈的、系统的反清复明动机,需要打问号。书里大量描写满洲习俗、服饰、语言-8,不像出自明遗民手笔。那些索隐,往往抓住一点表面相似(比如年龄、谐音),就无限引申,不顾全书整体的情节、人物性格和艺术逻辑。把活生生的人物当成政治符号,把细腻的情感悲剧简化为宫廷阴谋或民族斗争的表意工具,其实是对文学本身丰富性的剥夺-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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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乾隆朝,四库全书馆。纪昀等学者听到天幕批评索隐派为“猜笨谜”,部分人颔首表示赞同。纪昀对同僚道:“治学当重考据,实事求是。如此牵强附会,捕风捉影,实非正道。看来后世学界,亦有清醒之人。”但也有保守的学者不满:“天幕竟为曹雪芹那等‘怨谤’之书张目,且评点后世学术,实属僭越!”】

【明朝,阳明心学流行之地。一位王学门人听后笑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看来后世读小说,亦有此癖。然强以史实套故事,失却本心灵动,恐非读书真谛。”】

【宋朝,苏轼与友人聚会。苏轼听闻种种索隐,捋须大笑:“有趣,有趣!读小说如猜谜,亦一乐也。然痴迷过甚,则如跋鳖追日,徒劳心力,反失文章妙处。吾等读《庄子》,岂可真去寻觅姑射之神人耶?”友人皆笑。】

林皓总结道:“所以,索隐派就像一群特别执着的侦探,非说《红楼梦》这间华美屋子里藏了具尸体,于是掘地三尺,每一处花纹都被他们说成是血迹或暗号。而作者曹雪芹可能只是在盖一座名为‘人生’的园林,里面有真实的沙石泥土(个人经历见闻),但更多的是艺术的想象和创造。硬要把亭台楼阁都指认为某处实景的复制,把花香鸟语都解读成政治暗语,反而错过了这座园林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那种普遍的人生沧桑、情感纠葛与命运无常。”

“当然,”林皓耸耸肩,“作为一种阅读趣味,一种智力游戏,索隐无可厚非,甚至丰富了《红楼梦》的传播话题。但若当真,甚至以此否定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就有点买椟还珠了。就像有人用‘薛宝钗影子说’分析人物关系,说得头头是道,但普通读者可能更关心宝玉到底爱谁,黛玉为何流泪。”

天空中的巨大书房影像开始晃动,那些悬浮的文字也如水纹般荡漾起来。林皓的身影在涟漪中逐渐淡化。“好了,今天的‘天幕书局’关于‘索隐派’的专题就聊到这里。一本《红楼梦》,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索隐派,大概属于特别坚信自己看见了历史密码的革命家加流言家综合体。至于各位看官,是愿意沉浸在大观园的悲欢离合里,还是乐于参与这场持续数百年的猜谜游戏,全凭个人喜好。反正,书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墨迹褪去,苍白的天幕如潮水般收缩,还原为原本的天空颜色。那股陈墨旧纸的气息也消散无踪。

西山黄叶村的曹雪芹,望着恢复常态的天空,沉默许久,重新提笔,在《石头记》的稿纸边空白处,又添增删改数行。或许,他笔下的人物命运,本就源于复杂的人生况味,而非任何具体的史实影射。后世种种索隐,于他而言,恐怕真是一场无关的喧哗。

乾隆朝的密探和各地官员却忙碌起来,按照天幕提供的线索(尤其是那要命的“反清复明”解读),大肆搜检《红楼梦》相关书籍、雕版,一时间风声鹤唳。这部小说尚未广泛流传,便先蒙上了一层禁忌的色彩。

而民间,关于《红楼梦》隐藏着“反清复明”大秘密的传言却不胫而走,越传越神,反而激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使得这部书在暗中流传更广,版本更多。茶馆里,索隐派的各种奇谈正式成为热门谈资,衍生出更多离奇版本。

各朝代的文人学士,则就此展开了新的争论。考据派鄙夷索隐派的穿凿,索隐派嘲笑考据派的琐碎。还有一派主张回归文本,欣赏其文采与情感。一场跨越时空的“红学”论争,因这天幕一席话,提前在各朝各代的知识界中,以不同的形式预演开来。

天空沉默,书页无言。只有阅读与阐释的欲望,如同永不熄灭的野火,在一代代读者心中传递、变异、燃烧。林皓的“天幕书局”暂时打烊,留下了关于一部书与无数种读法的永恒话题。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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